
可能是我這幾日靈根損耗實在太大,我感覺還沒入定多久,洞府的禁製就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。
同時伴隨著師父急切的傳音。
「清淺!快醒醒!」
「都快子時了!」
「你不是要為聖物灌靈嗎?再耽擱就錯過月華了!」
那震動又重又急,像是要把我的護山大陣砸開。
我猛地從蒲團上彈起來,腦子裏一片混沌,但是靈台卻瞬間清明。
師父昨天說過今天灌靈事關重大,我下意識地就想運轉靈力穩固心神。
連嘴角的血跡都沒來得及擦幹,就衝到丹藥架前吞下一顆固元丹。
等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,我突然察覺到洞府外的靈氣怎麼和平時不太一樣。
外麵的靈氣不是在流動,是在被什麼東西強行攪動,朝著一個點瘋狂彙聚。
是聚靈陣。
師父竟然把宗門的聚靈陣直接開在了我的洞府門口。
那股霸道的吸力,甚至隔著禁製,都在拉扯我體內本就所剩無幾的靈力。
一股荒唐的怒意混著血腥氣衝上喉嚨。
我踉蹌著走到洞府門口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「師父!」
「現在才剛入亥時!你瘋了嗎?」
「你知不知道這樣會毀了我的根基?」
師父的身影在禁製外顯得有些模糊,他的聲音透過陣法傳來,帶著一絲委屈。
「我......我看你遲遲沒有動靜,怕你錯過了時辰。」
「聖物今晚進階事關重大,我隻能盡可能提前準備。」
他的語氣,像個生怕辦砸了差事的孩子。
「你要是早告訴我什麼時候開始,我知道時辰,就不會來催你了。」
我氣得發笑,靈力激蕩下,喉嚨裏又是一陣腥甜。
「我不是說過我會準備好嗎?我說了子時三刻,我還設了法陣提醒!」
「法陣哪能靠譜?萬一靈石耗盡了怎麼辦?」
「我也是為了宗門好,怕聖物進階失敗,被其他長老問責。」
師父堅持著自己的道理,看我的眼神充滿了不解和失望。
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,我心裏的火氣堵在胸口,怎麼也發不出來。
我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,放緩語氣。
「師父,子時三刻灌靈效果最好,你不用這麼早。」
「法陣我檢查過,靈石是滿的,肯定不會有問題。請您先撤去聚靈陣,否則我根本無法調息。」
師父似乎猶豫了一下,但還是不情不願地揮了揮手。
洞府外那股霸道的吸力總算消失了。
我盯著師父轉身離開的背影,直到他徹底走遠,才終於鬆了口氣。
這下應該沒問題了。
我揉著刺痛的眉心,腳步虛浮地走回蒲團。
從丹藥架上翻出那瓶穩固道基的藥。
我的根基一直不穩,再加上連日灌靈,再不吃藥今晚怕是無法入定了。
回到蒲-團上,我又把提醒法陣檢查了一遍才重新坐下。
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鉛,可靈台卻依舊繃得死緊,一絲風吹草動都能把我驚得氣血翻湧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才終於勉強有了一絲入定的感覺。
就在這時,洞府的禁製再次傳來劇烈的震動,比上一次還要猛烈。
「清淺!快醒醒!時辰到了!再不灌靈就晚了!」
是大師兄的聲音,暴躁又急切。
我猛地從入定中驚醒。
幾乎是本能反應,我一把捂住胸口,防止靈力逆行。
神識掃向洞外的日冕。
子時一刻。
那一刻,所有的疲憊,委屈和壓抑瞬間炸開。
我盯著那清晰的刻度,一股毀滅性的怒火直衝靈台。
「師父,你到底想幹什麼?」
「我都說了子時三刻!現在才子時一刻!你到底要我怎麼樣?」
師父的身影再次出現在禁製前,語氣帶著他慣有的焦急。
「子時一刻不早了!」
「你灌靈不得準備?不得調息?萬一中途出了岔子怎麼辦?早點開始總沒錯。」
「我不用準備!我需要的是入定!是穩固我的道基!」
我指著自己的丹田,聲音嘶啞地吼了出來。
「師父,我道基不穩,你讓我必須靜養,你這樣一次次打斷我,我明天走火入魔了怎麼辦?我修為盡廢了怎麼辦?」
師父臉上的急切僵住了,他看著我狀若瘋魔的樣子,眼眶竟然也紅了。
他聲音發顫,一滴濁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滑了下來。
「清淺,為師......為師也是為了宗門啊。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,你的道基,我怎麼會不心疼?」
「聖物若不能進階,我們這一脈在宗門內還如何立足?我也是沒辦法......」
又是這套說辭。
我看著他那副樣子,心裏最後一點熱氣,也涼了下去。
每一次,每一次都是這樣。
隻要我稍有反抗,他便擺出這副痛心疾首、情非得已的模樣,仿佛舍棄我的道途,是什麼值得歌頌的偉大犧牲。
洞府外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嗬斥,是大師兄的聲音。
「小師妹!師父為了你操碎了心,你怎麼還敢頂撞他老人家?」
話音未落,我的洞府禁製猛地一震,靈光亂閃。
他竟然直接動手攻擊我的禁製。
「住手!」師父假意喝止了一聲,回過頭,看向禁製內的我時,眼神卻更加失望,「清淺,你看看你,把你師兄都急成什麼樣了!宗門養育你這麼多年,你就用這種態度回報師父的嗎?」
他轉過身,對著外麵哀歎一聲。
「罷了,她不肯,我們不能強求,大不了我這張老臉不要,去求其他長老......」
大師兄的聲音更急了:「師父!那怎麼行!聖物隻有她的本源靈力才最契合!這事關我們整個山頭的榮辱!」
「師妹!你再不開門,休怪我用破陣符了!」
轟——
禁製又是一陣劇烈的搖晃,一道裂紋從邊緣蔓延開來。
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聽著外麵一唱一和的師徒倆,聽著禁製破碎的哢嚓聲,忽然就笑了。
我笑自己竟然還對他們抱有最後一絲期望。
什麼師徒情深,什麼宗門榮辱。
在他們眼裏,我不過是一個能穩定產出靈力的器皿。
一個用來滋養那件聖物的,活著的器皿。
器皿,總有碎的一天。
哢嚓一聲脆響,不是禁製,是我心裏的什麼東西,徹底斷了。
靈光爆散,洞府的石門大開。
師父站在門口,身後是滿臉急切的大師兄。他看著我,眼神裏沒有怒火,隻有一種沉重的、幾乎是悲憫的失望。
仿佛我不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弟子,而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。
我撐著石壁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身上很冷,但腦子卻異常地清醒。
「清淺,鬧夠了沒有?」他開口,語氣像是對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我沒鬧。
我隻是想活下去而已。
大師兄一步跨進來,幾乎要指到我的鼻子,「沒鬧?你看看你把師父氣成什麼樣了!還不快去給聖物灌注靈力!」
我沒看他,也沒看師父。
我的目光越過他們,落在了洞府深處那個供奉著的玉台上。
那聖物,就靜靜地躺在那裏,散發著幽幽的冷光,像一隻貪婪的眼睛。
然後,我抬腳,一步一步,朝著玉台走了過去。
大師兄鬆了口氣,以為我終於想通了。
師父的眼神依舊沉著,像是看著一塊頑石,終於肯被挪動地方。
他們都以為,我是要去灌注靈力了。
那東西就躺在那兒,通體溫潤,流光溢彩,像一件稀世珍寶。
可在我眼裏,它就是一條水蛭,趴在我的靈根上,吸我的血,斷我的仙途。
我伸出手,慢慢地,覆了上去。
冰涼的觸感傳來,靈力不受控製地就要往外泄。
「灌啊!你愣著幹什麼!」大師兄在一旁急不可耐地催促。
好啊。
我輕聲說,然後當著他們的麵,猛地收回了手。
下一秒,我張口噴出一道血霧,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。
玉台上的光,瞬間黯淡了。
我看著師父那張終於變了的臉,心裏隻覺得無比諷刺。
師父一個箭步衝了上來,手指發著抖,點向我的眉心。
一道冰冷的靈力探了進來,在我已經枯竭的靈海裏橫衝直撞。
他在找。
找那根曾經撐起整個宗門希望的天品靈根。
可現在,那裏什麼都沒有了。
一片死寂。
他的手猛地收了回去,像是被燙到了一樣。
臉上再也掛不住那副道貌岸然的鎮定。
「師-父?她裝的吧?她怎麼敢......」大師兄的聲音也慌了。
師父沒理他,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塊已經徹底失去光澤的玉台。
那是他的命。
是整個宗門的命。
比我的命,重要得多。
「廢物!」
他終於吼了出來,不是對我,而是對著他自己,或者對著這無法挽回的局麵。
他踉蹌著撲到玉台邊,像是捧著一堆碎裂的瓷器,徒勞地想把自己的靈力渡進去。
可那東西,再也沒有半點反應。
我躺在冰冷的地上,看著那張絕望的臉,看著大師兄那副天塌下來的表情,終於,輕輕地笑了一下。
真好。
斷得幹幹淨淨。
長老們圍了上來,個個臉色鐵青。
一個不信邪的,又探了一道靈力進來。
那道靈力像是探進了一塊頑石,冰冷,死寂,什麼都碰不到。
他觸電般地收回手,搖了搖頭。
這一下,所有人的臉都白了。
師父轉過頭,那雙眼睛裏全是血絲。
「是你!都是你!」他指著我,聲音嘶啞,「你故意的是不是!你就這麼恨宗門?」
我沒說話。
大師兄也反應過來了,指著我罵:「你這個叛徒!毀了宗門的前程!師父白養你了!」
一句句,跟當年我爸和我弟罵我的話,沒什麼兩樣。
我撐著地,慢慢坐了起來。
身上的骨頭都在疼,但心裏那根一直繃著的弦,斷了。
「吵完了嗎?」我問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「吵完了,我就該走了。」
「走?」師-父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「你一個靈根盡毀的廢人,能走到哪兒去?」
「一個廢人,」我看著他,學著他剛才的口氣,「留在這裏,不是更礙你們的眼麼?」
他一時語塞。
我沒再看他們,站起身,一步一步往山門外走。
沒人攔我。
一個廢人,已經沒有價值了。
身後,是師父絕望的咆哮,還有大長老們為了那塊廢玉爭執起來的聲音。
他們開始互相推卸責任了。
真好。
山門那道我走了上百遍的石階,今天走起來,格外輕鬆。
天邊泛起了魚肚白。
我知道,我的道,才剛剛開始。
山間的晨風很冷。
吹在身上,牽扯著骨頭縫裏的疼。
師父那一掌,是真的想廢了我。
也好。
斷得幹幹淨淨。
我沒有回頭。
下了山,隨便找了個方向,一直走。
走了三天,才看到一座凡人的小城。
身上值錢的東西,早就被搜刮幹淨了。隻剩幾塊碎靈石,還是當初藏在靴底的。
換了點銀子,租了個最偏僻的小院。
我需要靜養。
那句「靈根盡毀」,也不全是謊話。
為了演出那份死寂,我自斷了三條主經脈。道基也確實裂了。
不養個一年半載,根本緩不過來。
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。
我買了些凡人的藥材,自己調理。院子裏那棵歪脖子棗樹,開了花,又結了果。
我把棗子打下來,曬成幹,偶爾當零嘴嚼。
很甜。
偶爾有行腳的修士路過小城,帶來些宗門的消息。
聽說,青雲宗那件聖物,自從我走後,光芒一天比一天暗。大長老和師父為了爭奪剩下的資源,內鬥不休。
大師兄在一次秘境裏被人暗算,斷了條胳膊,修為大跌。
說書人講得唾沫橫飛,周圍的凡人聽得津津有味。
我付了茶錢,轉身離開。
心口那點舊傷,好像也不怎麼疼了。
他們有他們的因果。
我也有我的。
院子裏的棗,該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