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是被一泡尿滋醒的。
剛準備破口大罵。
就被眼前這白花花的一片晃暈了眼。
我......
TMD,再白我也要罵!
這女的誰呀,這麼不講公德!
1
沒錯,我是一棵樹精,沒成想睡個覺也能被尿滋醒。
溫熱的濕意順著樹皮往下滲,撓得我這千年老皮直發癢。
我憋著火氣晃了晃枝椏,周身的藤蔓「唰」地掃過地麵,卷住幾片枯葉就往那白花花的方向甩!
額......
沒打著......
我再甩!
還沒打著......我......
還怪不好意思的嘞!
倒是那女的,突然「哎喲」一聲,慌慌張張提了褲子轉過身。
我這才看清她的模樣,也就二十來歲的年紀,臉白得跟山裏的水似的,額頭磕青了,膝蓋破了口子,混著泥點子,看著可憐兮兮的。
但是,我是樹!
半點憐意都沒得,何況她還撒尿滋我!
我知道她很害怕,於是藤蔓又往前探了探,想勾她的腳踝,給這沒規矩的丫頭一點教訓。
這次她沒躲,反倒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我糙拉拉的樹皮,聲音帶著哭腔:
「對不起!對不起......我摔下山崴了腳,實在憋不住了......」
指尖軟軟的,帶著人類的體溫,那處被尿滋過的樹皮,竟奇奇怪怪地不刺撓了。
我愣了愣,藤蔓僵在半空......
活了數千年,別說被人摸,連挨尿滋都是頭一遭。
這女的,一邊沒公德,一邊又軟乎乎地道歉,倒把我那股子火氣,噎得半截上不來。
2
不過,膽子倒挺大,就不怕我是什麼妖怪麼?
還敢摸我!
還好老樹我心善,換了旁的成了精的野物,指不定早把她收拾了。
我悶著氣晃了晃枝椏,算是認栽,總不能真跟個丫頭計較吧。
藤蔓伸了伸,繞到山澗邊,卷了株止血草,往她膝蓋上湊。
她嚇了一跳,往後縮了縮,見那草汁滴在傷口上,不疼反涼,才敢伸手按住,淚眼汪汪地又道了聲謝。
我懶得搭理......
倒是她絮叨個沒完,說她是偷跑出來的,迷了路,憋了半天實在忍不住才衝著我這棵「看著最粗壯的樹」解決。
末了還拿手蹭了蹭我的樹皮,跟摸自家貓兒似的:「樹爺爺,您要是能說話,肯定不會怪我吧?」
我心裏翻了個白眼......合著還是我的錯唄!
還敢叫我樹爺爺,我老嗎!
按照我們墨柯樹的壽齡來算,人家還是個寶寶好嗎?
哼!老女人!
但那軟乎乎的指尖竟又蹭了蹭我的樹皮,幹嘛老摸我啊!
不過......還挺舒服的。
左邊一點......不對,右邊......
藤蔓沒忍住,輕輕勾了勾她的手腕,難道......我是屬貓的?
3
她似是察覺到我的動靜,仰頭摸了摸我的樹幹,軟乎乎地問:「樹爺爺,您不開心麼?等我腳好了,我就走。」
我心裏嗤笑,晃了晃藤蔓卷起一根木棒放進不遠處的霧氣裏,頃刻間,木棒腐爛了。
額......
她驚呆了。
我想笑,可是還得維持人設。
這是穀裏的瘴氣,劇毒無比,凡人沾到半點,皮肉潰爛不說,五臟六腑熬不過三日。
想走?哪有那麼容易!
我故意引著瘴氣在她眼前繞了繞,看著她瞬間白了臉,這才滿意地用藤蔓在地上,歪歪扭扭劃下幾個字:三月後,離穀。
她盯著那行字愣了半天,眼眶又紅了,卻沒再提下山的事,隻是伸手抱了抱我的樹幹:「那......樹爺爺,我就賴著你了。」
我心裏翻了個白眼,要不是看你摸我還挺舒服,才懶得管你死活。
三個月而已,我忍!
4
日子就這樣不鹹不淡地過著,她倒是越發會裝乖。
白天一瘸一拐地撿野果,撿來的果子總堆在我根下。
「樹爺爺,這果子甜,你聞聞。」
我嫌她煩,把果子掃回筐裏。
她紅眼。
我......
切!
晚上她蜷在我的樹根旁,靠著我的樹幹睡覺,呼吸輕輕灑在樹皮上,癢癢的。
我用藤蔓圈出一小塊無風的區域,把她裹在裏麵。
不過是怕她著涼了聒噪,才不是在意。
「樹爺爺,我曾聽說,東邊山穀裏有頭白虎,凶得很,可它的伴侶竟然是個凡人。」
我聽得一愣,她知道的倒挺多,可是也沒多想。
甩了甩枝椏劃字:
那頭白虎蠢透了。
「可我覺得人妖相愛也挺好的。」她突然又冒出一句。
我惱了,甩枝椏把她掀翻,劃字:
你也蠢!
她紅著眼眶爬起來:「樹爺爺別生氣,別生氣。」
可是當天夜裏她卻貼著樹幹吻我。
我慌得藤蔓亂晃,想推開她,她卻像隻壁虎似的,手腳並用緊緊扒著我的樹幹,半點不鬆。
我又羞又怒,一股火氣直衝頭頂,猛地甩動枝椏,直接把她狠狠甩到了地上。
TMD!壞我道心!
5
這一次,我們冷戰了很久。
當然,僅僅是我單方麵的不想理她。
她試著偷偷蹭我的樹皮,親我的枝幹。
可我裝成一棵無知無覺的樹,枝椏紋絲不動,連片葉子都懶得甩。
日子一晃,兩個月就這麼過去了,她越發焦躁,隻是我依舊硬著心腸,不肯鬆半分。
這天,我照舊冷著,她卻蹲在不遠處自說自話:「樹爺爺,我想洗個澡,身上黏得難受。」
我心裏冷哼,依舊裝死。
洗吧洗吧,墨柯穀哪處不是我的地盤?
還能出什麼事?
可不到半刻鐘,湖泊方向就傳來她撕心裂肺的呼救聲,不等我反應,尾音就戛然而止。
我心裏一震,顧不得裝模作樣,枝椏瘋狂晃動著伸過去。
湖麵上空蕩蕩的,岸邊隻有她的衣服。
我腦子一空,想不了太多,立刻甩出數十條枝蔓,紮進湖裏瘋狂搜尋。
終於,我看到了她——
活了千年,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光溜溜的人類。
真醜!
可我顧不上這些,小心翼翼地用枝蔓纏在她腰上,一把將她撈起來,穩穩放在岸邊的草地上。
6
她依舊昏迷不醒,胸口的起伏都微不可察了。
我慌得枝蔓亂顫,顧不上心疼,隻能催動千年修為,不過片刻,一滴凝如翡翠的綠色汁液便從藤蔓尖端滾落,精準落入她微張的唇中。
這是我的生命之精,千年才凝出數滴。
活了這麼久,還是第一次把這保命的東西,給一個無關緊要的凡人。
果然,不消片刻,她便呻吟著醒來。
懸著的那顆心總算落了地。
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,看清身旁的我,立刻撲過來抱住我的樹幹,聲音帶著哭腔抖個不停:
「我好怕......是你救了我嗎?」
這次我沒在地上劃字,伸出一根柔軟的藤蔓,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,算是安撫。
可下一秒,她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,「啊」的一聲驚呼。
雙手慌忙捂住胸口,又猛地頓住,手忙腳亂地想捂別處,卻又不知該遮哪裏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她的兩頰漲得通紅,帶著點羞惱:「你......你要對我負責!」
我這木頭腦袋當場宕機,枝蔓都僵在半空——
啊?負責?我在地上歪歪扭扭劃道:什麼是負責?
她的臉紅得像猴子屁股,「就是要跟我結婚。」
我還是懵的,又劃:結婚?像東邊那頭蠢虎一樣嗎?
看著她害羞地點點頭。
我忽然覺得,結婚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,甚至......還挺不錯的。
7
她的行動力倒是強得很,第二天一早,就在穀裏采了很多野花。
「樹爺爺,這些花用來布置婚禮,好不好看?」
我壓根不懂什麼婚禮、布置,隻看著她眼裏亮閃閃的模樣,沒吭聲。
按照她的要求,我用藤蔓拗出歪歪扭扭的花架,把剩下的花插滿。
她還得寸進尺,讓我用藤蔓鋪出一條小路,嘴裏念叨著:「結婚了,以後你都得聽我的。」
我聽著這話,心裏煩得慌。
活了千年,墨柯穀哪樣不是我說了算?憑什麼要聽一個凡人丫頭的?
可看著她忙前忙後、臉頰紅撲撲的樣子,又懶得細想,罷了,不過是順著她的意,反正隻要她還在穀裏陪著我,這點麻煩算什麼。
8
終於折騰了大半夜,總算能歇下了。
可她卻紅著臉站在我跟前,磨磨蹭蹭不肯動。
我瞧著她這副模樣,實在摸不著頭腦,隻能卷過石塊在地上劃:還有其他步驟嗎?
她被我一問,臉更紅了,結結巴巴道:「當、當然......還有最後一步。」
啊?我瞬間懵了,心裏把凡人的規矩罵了千百遍。
她見我半天沒動靜,臉漲得更紅,卻還是咬著唇湊過來。
她的掌心帶著溫熱,聲音低不可聞:「你笨笨的,我教你......」
「這樣,這樣就對啦。」她仰頭衝我笑,眼裏漾著細碎的光。
她小聲嘟囔,聲音帶著滿足,「樹爺爺,以後你就是我的丈夫啦。」
我沒有回應,心裏依舊覺得這「最後一步」荒唐得很。
可看著她閉著眼、嘴角彎彎的模樣,
這一刻,我似乎能夠理解那頭蠢虎的心情了。
9
時間一晃,三個月轉瞬即逝,穀中的瘴氣散得幹幹淨淨。
我知道她要走,不過是凡人隨口定下的夫妻名分,算得了什麼?
可她日日守在穀中,竟半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。
我在地上寫道:為何還不離去?
「你要趕我走?」
我僵了僵,抖落幾片新葉。在地上重新劃拉:你有家人,無論如何,回去報個平安吧。
「好,你等我,我回去報個平安,便來陪你。」她說完這句話就用期待的眼睛看著我。
可我是棵紮了根的樹,說不出挽留的話,也做不出盼歸的模樣。
千年來,我第一次希望,如果自己是個人就好了。
10
結果,她這一走,便是整整半年。
墨柯穀的霧升了又散,溪澗的水漲了又落,我守著空蕩蕩的山穀,卻始終沒有等到。
說不清的失望,在心底浮浮沉沉。
千年未亂過的心緒,竟被一個凡人攪得翻江倒海,連根係都跟著發慌。
終於,在一個清晨,穀口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。
她跌跌撞撞地奔來,臉色慘白,周身充滿了絕望。
「墨柯......墨柯,我的爸爸從工地上摔下來了,我該怎麼辦?他快死了,我該怎麼辦啊......」
原來是這樣,我怔怔地看著她哭紅的眼,原來這半年的杳無音信,不是忘了墨柯穀,不是忘了我。
既然如此,我決定幫她。
我在他麵前的泥地上一筆一畫地寫:不要怕,我可以幫你。
她淚眼婆娑地看著我,「真的嗎?墨柯?」
我沒有應聲,隻是忍著根係被撕扯的鈍痛,將埋在土裏千年的根,生生扯出。
我將它輕輕遞到她手裏,枝蔓蹭了蹭她哭濕的臉頰,繼續寫道:墨柯樹根,能治一切損傷,帶回去救你父親。
她終於破涕為笑,淚還掛在眼睫上,嘴角卻揚得老高,來不及道別,又匆匆地離去了。
不過是片刻的相聚,又隻剩我守著空蕩蕩的墨柯穀了。
我多麼希望自己能有一雙健壯的腿,那麼我就能跟上她的腳步了。
11
自那之後,她回墨柯穀的次數愈發頻繁了。
不再是先前那般狼狽,卻多了數不清的愁緒。
她會挨著我坐下,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紋路,絮絮叨叨地說著人間的煩惱:今日是母親咳喘難眠,臥病在床;明日是弟弟貪玩摔折了腿,哭著喊疼;再後來,又是家中生計拮據,湊不出買藥的錢。
我始終靜默聽著,枝蔓垂在她身側。
我記不清她從我這裏拿走了多少截樹根,隻知道每次她帶著愁容開口,我便忍著根係撕扯的鈍痛,將根須給她。
隻是這樣做損傷極大,起初隻是輕微的痛,後來那痛感順著脈絡往軀幹蔓延,千年的樹身竟漸漸失了往日的蒼勁,枝椏抽不出新葉,連吸收穀中靈氣的速度都慢了下來。
損耗一日日累積著,我卻依舊沒說半個「不」字。
於我而言,她是我的妻子,那麼一切便都是值得的。
「傻瓜,你要死了知道吧?」
低沉又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聲音撞進耳裏,我垂著的枝蔓微微一頓,抬眼便見穀口踱進來一頭通體雪白的老虎。
「蠢虎,你來了。」我輕輕晃了晃,抖落幾片泛黃的樹葉。
白虎甩了甩尾巴,虎爪在泥地上刨了刨,低吼道:「那個女人在騙你,你知不知道?」
「不會的。」
「我們是夫妻,她不會騙我。」
白虎聞言,低低地哼了一聲,金瞳裏滿是不屑:「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。哎,還是涉世未深,涉世未深呐!」
它歎著氣,甩了甩腦袋,竟生出幾分無奈,「行吧,你曾經幫過我一次,現在讓我幫你一回。」
它抬爪在虛空裏畫了個符,穀中靈氣驟然翻湧,白虎的聲音沉了幾分:
「我最近學了個新的術法,能讓你幻化成人形。不過你要記著,隻有一個小時的時間,你可以去找她,親眼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