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李定國從托馬斯那兒出來,又去找鐵匠。
鐵匠是個黑人,叫桑德斯,三十來歲,塊頭很大。
以前是奴隸,被皮特買來打鐵。
皮特被抓那天,他蹲在角落裏,一直沒敢動。
李定國找到他的時候,他正在棚子裏發呆。
看見有人進來,桑德斯騰地站起來,往後退了兩步。
“別怕。”李定國說,“殿下讓我來看看,你這兒能打什麼。”
桑德斯聽不懂。
李定國比劃了半天,桑德斯才明白過來。
他指了指牆邊的鐵砧,又指了指爐子,拿起一把打好的鐮刀遞給李定國。
李定國接過來看了看。鐮刀打得不錯,刃口齊整,重量也合適。
“能打槍嗎?”他問。
桑德斯愣了愣,搖搖頭,比劃著說打不了,沒圖紙,沒工具。
李定國點點頭,把鐮刀還給他。
“以後可能會讓你打東西。”他說,“你先準備著。”
桑德斯站在那兒,看著李定國走出去。
他聽不懂那人說了什麼,但他聽懂了“殿下”這兩個字。
這兩天他已經聽很多人說過這兩個字了。
那個穿深色衣裳的年輕人,那個讓所有人都跪下的人。
桑德斯想了想,走到棚子角落裏,翻出一塊藏了很久的鐵料。
那是他偷偷攢下來的,本來想打一把刀,找個機會跑出去。
現在......也許用不上了?
第六天早上,城外來人了。
哨探快馬回城,跑得滿頭大汗:“殿下!”
“東邊來了一隊人,二十來個都騎著馬,帶著槍!”
朱慈炤正在吃飯,放下碗站起來。
“什麼人?”
“看打扮,不像波士頓公司的。”哨探說,“領頭的是個穿黑衣服的,像個......像個傳教士?”
朱慈炤愣了一下。
傳教士?
沈煉已經站起來:“殿下,我去看看。”
“不急。”朱慈炤想了想,“讓他們到城門口等著。”
“餘萬年,你帶人埋伏好,萬一有事,直接動手。”
餘萬年咧嘴笑了:“得嘞。”
一刻鐘後,朱慈炤帶著沈煉、李定國,站在城門口。
對麵來了二十來個人,騎馬的騎馬,走路的走路。
領頭的是個穿黑袍子的中年人,瘦高個,鷹鉤鼻,眼睛挺亮。
他在馬上打量著朱慈炤,又看了看兩邊穿飛魚服的錦衣衛,翻身下馬。
“尊敬的閣下,我是來自西班牙的傳教士,安東尼奧·德·桑塔利亞。”他用西班牙語說,腔調挺正式。
朱慈炤聽懂了,但沒接話。
安東尼奧等了一會兒,換成英語又說了一遍。
朱慈炤這才開口,用英語問:“傳教士來我這兒幹什麼?”
安東尼奧笑了:“閣下會說英語?”
“太好了,我來是想看看,這座城的新主人,到底是何方神聖。”
朱慈炤打量著他。
這人說話挺客氣,但眼神不老實在轉,一直在觀察兩邊的人,還有城門口那些火器營的兵。
“看完了嗎?”朱慈炤問。
安東尼奧一愣。
“看完就請回吧。”朱慈炤說,“我這兒不接待傳教士。”
安東尼奧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調整過來,笑著說:“閣下誤會了。”
“我不是來傳教的,是來做生意的。”
“做什麼生意?”
安東尼奧指了指身後:“我有二十支火繩槍,一千發子彈,還有五桶火藥。閣下有興趣嗎?”
朱慈炤沒說話。
安東尼奧又說:“我知道閣下剛跟波士頓公司做了一筆生意。”
“但波士頓公司的人,胃口太大了。”
“他們賣槍,價錢比我們高兩成。”
“我們是西班牙人,剛來這片大陸不久,想交個朋友。”
朱慈炤看了他一眼。
西班牙人?
這時候的西班牙,勢力主要在墨西哥和佛羅裏達。
西海岸這邊,確實是剛來沒多久。
“你從哪兒來?”他問。
“墨西哥城。”安東尼奧說,“坐船走了三個月。”
朱慈炤點點頭:“槍留下,人可以走了。”
安東尼奧又愣了。
“閣下不問問價錢?”
“你會給便宜價嗎?”
安東尼奧笑了:“不會。”
“那不就結了。”朱慈炤說,“沈煉,帶他們去卸貨。”
“按波士頓公司的價給。”
沈煉應了,帶著人過去。
安東尼奧站在原地,看著那些穿青棉甲的人把槍從馬背上卸下來,動作麻利,配合默契。
他看了一會兒,突然問:“閣下,這些兵是從哪兒來的?”
朱慈炤沒回答。
安東尼奧又說:“我見過很多兵,西班牙的、大不列顛的、法蘭西的。”
“但從沒見過這樣的。”
“他們用的槍,也不是普通貨,能讓我看看嗎?”
朱慈炤這才轉過頭,看著他。
“傳教士也懂槍?”
安東尼奧笑了:“傳教士什麼都得懂一點。不然怎麼活得下去?”
朱慈炤盯著他看了幾秒,突然說:“你以前當過兵?”
安東尼奧沒否認:“在西班牙陸軍待過幾年。”
“後來覺得殺人沒意思,就改行傳教了。”
朱慈炤笑了。
這理由,騙鬼呢。
但他沒戳破。
“槍不能看。”他說,“但你可以留下住一晚。明天再走。”
安東尼奧想了想,點點頭:“那就叨擾了。”
晚上,安東尼奧被安排在城裏一間空房子裏。
他站在窗邊,看著廣場上的篝火,看了很久。
那些穿青棉甲的人圍坐一圈,有人在擦槍,有人在說笑。
印第安人坐另一邊,中間隔著一段距離,但不像白天那麼遠了。
幾個黑人小孩在火堆邊上跑來跑去,有個穿飛魚服的人蹲下來,遞給他們一塊什麼東西。
安東尼奧眯著眼看了半天,突然笑了。
有意思。
這個年輕人,有點意思。
第二天一早,安東尼奧來辭行。
朱慈炤在莊園門口見的他。
“閣下昨晚睡得怎麼樣?”
“挺好。”安東尼奧說,“就是槍聲太吵。”
“半夜有人在城外放槍,放了十幾下。”
朱慈炤麵不改色:“哦,那是練兵。”
安東尼奧點點頭,沒追問。
他翻身上馬,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
“閣下,臨走前我想說一句。”
“這片大陸上,想站穩腳跟,光靠槍不夠。”
朱慈炤看著他。
安東尼奧笑了笑:“還得有人,有自己人。”
說完,他打馬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