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書房在二樓,皮特被押著走進去。
看著自己坐了八年的椅子現在被別人坐著,心裏五味雜陳。
朱慈炤坐下後,便開始翻桌上的賬本和信件。
皮特站在旁邊,大氣都不敢出。
至於這位明顯是東方貴族的年輕人能不能看看懂,就不是他現在敢想的了。
翻著翻著,朱慈炤眉頭忽然皺了起來。
拿起一封信仔細看了一會兒,然後抬頭看向皮特。
“波士頓商貿公司,三天前給你寫的信?”
皮特頓時心裏一緊:“是,是。”
“三十支火繩槍,子彈火藥若幹,貨款賒欠。”朱慈炤把信放下。
“這批貨,什麼時候到?”
皮特腦子飛快轉著,想說謊,但對上那雙眼睛,話到嘴邊又咽回去。
“五......五天後。快馬加鞭的話,可能四天。”
朱慈炤點點頭,沒說話。
皮特壯著膽子問:“大人......您打算怎麼處置我?”
“還沒想好。”朱慈炤翻著賬本,頭也不抬。
“你抽過那些華工多少鞭子?”
皮特冷汗又下來了:“我......我沒抽過......都是手下人......”
“手下人抽的,也是你的賬。”朱慈炤終於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詹姆斯先生,你運氣好,趕上我現在缺人。”
“要是三個月後我還在這兒,你這條命也許能保住。”
皮特撲通一聲學著那些華工一樣雙膝跪地:“高貴的華夏大人!”
“我,詹姆斯皮特,願意宣誓效忠您!”
“我有錢,有關係,波士頓那邊的商路我都熟!”
“您留著我有用!”
朱慈炤看著他,沒說話。
窗外傳來嘈雜聲。
皮特扭頭看去,廣場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。
華工、城裏的白人居民、還有剛才那些黑奴,都圍在那兒,議論紛紛。
朱慈炤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“王小白!”
王小白跑過來:“殿下?”
“去跟城裏的人說,今晚在廣場開火做飯,所有人都來。”
“華工、黑奴、白人,都來。”
“讓他們看看,這城換主子了。”
王小白應聲跑了。
朱慈炤轉身看向皮特:“你妻子和孩子,暫時關在莊園裏,不許出門。”
“你,跟我去廣場。”
皮特愣住了。
他不知道這是要幹什麼。
但他知道,從今天起,這座城再也不是他詹姆斯家的了。
天擦黑的時候,廣場上升起十幾堆篝火。
火器營的軍士架起大鍋,往裏倒水、倒米、倒肉幹。
孫大牛帶著華工幫忙劈柴挑水。
戰鷹部落的人圍坐在火堆邊上,好奇地看著這一切。
那些白人居民縮在廣場邊緣,不敢靠近,也不敢離開。
朱慈炤坐在一把從莊園搬來的椅子上,看著眼前這一幕。
“殿下。”沈煉走過來,壓低聲音,“那些白人居民怎麼辦?”
“要不要派人盯著?”
“盯是要盯,但別太緊。”朱慈炤說,“讓他們怕,但別讓他們絕望。”
“絕望了就會跑,跑了就會給別的城報信。現在我需要時間。”
沈煉點點頭,又想起什麼:“那批火槍的事,要不要提前做準備?”
“不急。”朱慈炤說,“等他們快到的時候再動手。”
“現在先摸清路線和人手。”
王小白端著一碗熱粥過來:“殿下,您一天沒吃東西了,墊墊肚子。”
朱慈炤接過碗,喝了一口,燙得直咧嘴。
那邊孫大牛帶著幾個華工走過來,在朱慈炤麵前站住,想跪又想起朱慈炤不讓跪,手足無措地站著。
孫大牛張了張嘴,半天憋出一句:“殿下,那粥......有肉。”
他身後的人跟著點頭,有人小聲說:“八年了......”
說著說著,突然有人哭出聲:“我娘......我娘還等我回去......”
旁邊人拉他:“別說了......”
朱慈炤沒說話,看著那些人臉上的眼淚,看著他們瘦得脫相的胳膊,看了好一會兒。
他端起碗,把涼了的粥一口喝盡:“都別哭了。”
“回不去就回不去。回不去,咱們自己造一個家。”
孫大牛抬頭看著他,眼淚糊了一臉,但眼睛裏有了光。
火堆劈啪作響,肉香飄散開來。
遠處,瑪麗站在莊園二樓的窗前,看著廣場上那些篝火。
兩個孩子縮在她身後,小的那個問:“媽媽,爹地什麼時候回來?”
瑪麗沒回答。
因為她也不知道。
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丈夫還能不能平安回來......
兩天後,錦衣衛的哨探快馬回城。
“殿下!東邊來了!”哨探翻身下馬,跑得滿頭大汗。
“波士頓公司的押運隊,離城不到三十裏!”
朱慈炤正在莊園院子裏跟趙大柱說話,一聽這話蹭地站起來。
“多少人?裝備如何?”
“二十三個護衛,都騎著馬,帶著槍。”
“還有七個趕車的,押著六輛馬車。”哨探喘著氣。
“走得不快,估計是馬車拉的東西重。”
朱慈炤看向沈煉。
沈煉會意,轉身出去叫人。
“餘萬年!”朱慈炤喊了一聲。
餘萬年從屋裏衝出來:“殿下!”
“老地方,那片林子。”朱慈炤說。
“這回不能像上次那樣直接開槍。”
“得先摸清那批槍在哪兒,盡量別打壞了貨物。”
餘萬年咧嘴笑了:“殿下放心,屬下心裏有數。”
他帶著火器營的人馬走了。
朱慈炤在院子裏轉了兩圈,心裏還是不踏實。
他叫來鷹手:“你帶幾個人,騎馬跟在後頭。”
“萬一打起來有人跑,給我截住。”
“記住,要活的。”
鷹手興奮地跑了。
戰鷹長老在旁邊看著,忍不住問:“領主大人,又要打仗了嗎?”
“小仗。”朱慈炤說,“跟上次差不多。”
長老點點頭,沒再問。
但他攥著拐杖的手,指節發白。
城外二十裏,小河邊上。
波士頓公司的押運隊正慢悠悠地走著。
領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,穿著考究的呢子大衣。
他嘴裏叼著煙鬥,一臉悠閑的問道:“約翰,還有多遠?”
“喬治先生,還有二十裏左右,天黑前能到。”一個瘦高的年輕人催馬上前。
喬治點點頭,吐出一口煙:“詹姆斯家那邊怎麼說?”
“回信了沒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