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他身形微側,目光越過張燈結彩的喜堂,精準落向廳堂最邊緣、幾乎隱入陰影的柳姨娘。
柳姨娘身子一顫,指尖死死摳住身後冰涼的廊柱。
她本是妾室,按禮不該出現在正廳之中,若不是放心不下女兒,斷不會貿然前來。
此刻被謝行舟這般直視,隻覺得渾身拘謹不安,手足無措。
謝行舟並未上前,隻在原地站定,抬手向那角落鄭重拱手,頷首為禮。
一身正紅吉服襯得他麵色愈發清白,目光卻沉穩溫和,無半分輕慢之意。
“姨母。”
他聲音放輕了幾分,剛好能讓柳姨娘聽清,亦能讓周遭近旁之人聽見。
“雲姝自小蒙您養育成人,這份恩情,我與雲姝都記在心裏。今日迎娶雲姝,小婿在此拜別。此後歲月,雲姝在謝家,必能安穩度日,您放心。”
話音剛落,周嬤嬤已捧著一描金錦盒至柳姨娘麵前,低聲道:“姨娘安好。少爺備此薄禮,願您福壽安康。小姐在謝家,自有少爺看顧,請您寬心。”
錦盒觸手溫潤,柳姨娘僵立原地,渾身顫抖,竟忘了去接。
淚水無聲滾落在衣襟上。
片刻後,她才慌忙鬆開摳著廊柱的手,顫抖著接過錦盒,緊緊抱在懷裏,深深福了一禮,哽咽道:“謝......謝公子恩典。”
高座上,李尚書眼中訝色一閃,旋即化為深沉的審視。
李夫人麵上笑容未改,指尖卻已悄然收緊,手中錦帕被攥得發皺。
唯有李文鳶,臉色陰沉。
她本就不悅李雲姝歪打正著嫁了個好歸宿,昨夜鉸碎嫁衣的算計落了空。
對方反倒穿了一身更奢華的婚服風光無限,心頭的火氣本就按捺不住。
她嘴角勾起一抹譏誚,聲音清晰地穿透廳堂:“妹妹好手段,未過門便叫夫婿這般為你撐腰。”
“隻是妾室卑賤,本就登不得大雅之堂!這般抬舉一個妾室生的女兒,傳出去豈不是說謝家連尊卑嫡庶都不分?”
“更何況,我姨媽若知曉謝家這般輕賤規矩,怕是也要心寒!”
她目光掃過柳姨娘時,輕蔑之意毫不掩飾。身旁丫鬟見狀,立刻挺身上前半步,擺出一副狐假虎威的姿態。
“鳶兒!”李尚書厲聲打斷她。
“今日是你妹妹大喜之日,休得胡鬧!”
可李文鳶被嗬斥後,反倒梗著脖頸起身,語氣愈發尖刻強硬。
“父親!女兒所言句句屬實!”
她說著猛地轉向謝行舟,下巴高高抬起。
“謝公子這般不分尊卑、抬舉妾室所生之女,傳出去豈不是淪為京中笑柄?”
謝行舟緩緩轉身,目光落在李文鳶身上。他臉上未露半分怒色,但慣有的溫潤褪去,周身悄然漫開極強的壓迫感。
“李大小姐身份尊貴,本該有世家貴女的氣度。”
他聲線依舊平穩清緩,卻壓迫感十足。
“隻是,尊貴從不是恃強淩弱的資本,更不是欺辱手足、輕賤他人的借口。”
略頓片刻,他目光掃過滿廳賓客,字字擲地有聲。“我謝行舟的妻室,自會好好相待,輪不到大小姐置喙。”
“倒是你,趁庶妹大喜之日當眾尋釁,口出穢言羞辱長輩與新人,傳揚出去,不僅折了尚書府的體麵,更是連累貴妃娘娘蒙羞。”
“這便是你口中的‘守規矩’?”
“謝行舟!”李文鳶氣得渾身發顫,臉色慘白如紙,聲音尖利。
“你謝家不過是些逐利商賈,也配在我麵前談規矩?竟敢妄議貴妃?簡直不知天高地厚!”
“鳶兒,休得放肆!”李尚書臉色鐵青,狠狠瞪了女兒一眼。
謝行舟微微側身,避開她的潑蠻架勢,語氣平靜。
“我謝家雖為商賈,卻行得正坐得端,更護得住自己的人。”
他緩緩抬眼,目光堅定地鎖在李文鳶身上,一字一句道:“李雲姝,今日起便是我謝行舟明媒正娶的妻子,我謝行舟,護定了。”
此言一出,滿堂寂然。連廳外的鼓樂都似被這股氣場震懾,莫名停了一瞬。
那青袍官員與同僚交換了一個眼色,聲音壓得極低:“果然......謝家這位公子,絕非表麵看著那般柔弱。”
“這份臨事不亂的底氣,與謝老太爺當年如出一轍。謝家雖不從政,這風骨卻硬得很,誰也招惹不得。”
旁邊年輕士子亦咋舌低語:“這下梁子結深了。李大小姐有貴妃與永平侯倚仗,謝家卻也不是軟柿子。往後的京城,怕是有熱鬧看了。”
謝行舟不再看李文鳶難,轉向李尚書時,眼底的銳利已然褪去,重新染上溫和的笑意,頷首道:“嶽父大人,吉時已誤,小婿帶雲姝啟程。”語氣依舊恭謹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李尚書強作鎮定地拱手回禮:“賢婿海涵。願爾二人琴瑟和鳴,百年好合。”說罷,示意司儀繼續流程。
司儀連忙高聲唱喏:“吉時已至,新人登轎,啟程歸府。”
謝行舟轉身,重新牽住李雲姝的手,穩步走向廳外花轎。行至轎前,他才鬆開手,示意丫鬟扶她上轎。
廳外賓客議論聲再起,語氣裏滿是唏噓與玩味:“謝家這是擺明了要護著二小姐啊,半點情麵都不給李大小姐留......”
“李文鳶囂張跋扈慣了,京城裏誰人不知?今日撞上謝行舟這個硬鐵板,也算是活該!”
李尚書立在主位,臉色難看至極,卻隻能強扯著笑意,示意司儀繼續張羅。
喜慶樂聲再度響起,愈發恢弘。
謝行舟不再理會身後的紛擾,隻在轎旁靜靜等候。
李雲姝垂眸片刻,再抬眼時,目光透過蓋頭隱約落在他身上,隨即坦然將手放入他掌心,指尖觸及的溫熱與堅定,讓她眼底多了幾分篤定。
轎簾緩緩垂下,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。
花轎起行,再次碾過長街。轎外,謝家八十一抬紅妝蜿蜒如龍,光華奪目。
轎後,李府三十抬陪嫁相形見絀,箱體輕飄,偶有箱縫露出陳舊布料,惹來路人的竊竊私語與低低訕笑。
“這才是真富貴啊......”
“李府那點嫁妝,也太寒酸了些......”
“謝公子這般維護,這李家二小姐,往後在謝家怕是不會受委屈了......”
議論聲隱隱傳入轎中。李雲姝端坐著,背脊依舊挺得筆直,麵上無半分波瀾。
嫡母的冷遇、長姐的刁難、路人的輕議,此刻皆如過眼雲煙。
謝家那望不到頭的紅妝,謝行舟方才在廳堂上那句擲地有聲的維護,遠比任何虛飾的嫁妝更有分量。
她比誰都清楚,這份庇護珍貴卻非坦途,謝府深宅,本就是另一個更複雜的棋局。
她必須守著絕對的清醒,憑著自身的智慧與韌勁,站穩腳跟,看清脈絡,穩穩走活屬於自己的人生棋局。
母親的將來,自己的前路,皆係於此。
花轎穩穩停住。震耳欲聾的鞭炮聲與更加恢弘的喜樂轟然炸響,徹底淹沒了所有聲響。
新的天地,在轎簾之外,轟然洞開。
蓋頭之下,李雲姝緩緩睜開眼,映入眼簾的,是一片朦朧而溫暖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