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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落水 下

第九章 落水 下

池水冰寒徹骨,濕衣貼身黏膩,李雲姝被攬入懷中的刹那,隻覺這暖意踏實得令人貪戀。

求生欲翻湧上來,她拚盡最後餘力,死死攀住了對方的臂膀。

“嘩啦。”一聲,水花翻湧,兩人一同衝出水麵。

一道破水聲響過,暮光猛地紮進李雲姝眼裏。

隨著新鮮空氣灌進肺裏,刺得她劇烈咳嗽。

她沒死?她這是獲救了嗎?

李雲姝慢慢睜開眼,池水浸得眼睛發酸,視線一片模糊。

她抬眼望去,水珠順著濕發往下淌,眼前人影才漸漸清晰。

她正被一個陌生男子橫抱在懷裏,男子樣貌生得極好,周身已然濕透,但毫無狼狽之色。

他的黑發貼在臉側頸間,臉色蒼白,唇上沒什麼血色。

他臂彎穩當,抱著自己,踩著水朝岸邊走,步子沉實,周身帶著股沉穩的氣場。

“少、少爺!”春香急切的聲音傳入李雲姝耳中。

少爺?

李雲姝身體虛弱,意識模糊,聽得似乎不真切。

春香叫他少爺,難道是他?

謝行舟?

自己那個傳說中命不久矣的病秧子未婚夫?

此刻岸邊早已亂作一團。

李雲姝朦朧的雙眼微睜,看見小桃裙角濕透,顯然剛才也試圖下水救人。

此刻小桃正焦急地跪在岸邊伸手接應,臉上滿是後怕與自責。

謝行舟將自己放在春香剛鋪好的披風上,動作輕柔。

春香忙拿起他的外袍遞過來:“少爺,您的衣裳。”

謝行舟接過,直接裹在她身上,又拿帕子拭去她臉上的水,低聲問:“可有大礙?”

衣上還留著他的體溫,混著淡淡的藥香,暖意裹上來,壓下了幾分刺骨的冷。

李雲姝靠著他的胳膊撐住身子,氣息微弱,喘著氣輕聲道:“多,多謝公子相救。”

謝行舟看李雲姝已無大礙,環視了一下四周。

他沉穩吩咐,“春香,頭前帶路。勞煩嬤嬤一同前來,顧全小姐清譽。”

接著又對滿臉都是淚花的小桃說道:“去請府醫,要快。”

三言兩語間,便穩住了局麵。

後來李雲姝才得知,謝行舟親自過府,是為了與李府敲定三日後大婚的最後儀程,以示謝家對這門婚事的重視。

而春香,在聽見池邊驚呼時,第一時間便奔向前院。

她知曉自家少爺今日親至李府敲定婚儀,此刻正在前廳議事,便狂奔去前廳尋了少爺趕來。

思緒雜亂間,李雲姝已經再次被他穩穩抱起。

沿路的丫鬟仆婦見兩人渾身濕透,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計,目光落在他們身上,低聲交頭接耳。

不多時,便到了李雲姝的小院。

謝行舟直接進了內室,走到床邊,將她輕放在錦褥上,全程動作平穩。

他抽回撐在她身後的手時,袖口盤扣勾到她腰間的係帶,一聲輕響,她貼身戴的扇形蓮紋玉佩掉在了床側的腳踏上。

謝行舟俯身撿起,指尖碰到玉佩紋路時,頓了一瞬。

他隨即將玉佩放回她攤開的手心,聲音比剛才更柔和了些:“玉收好,別再丟了。你安心靜養。”

李雲姝攥緊玉佩,上麵還沾著謝行舟指尖的溫度,這一點暖意,讓她混沌的腦子清明了幾分。

謝行舟收回手,指尖悄悄蜷了下,又恢複了先前疏離守禮的樣子。

叮囑春香和嬤嬤好生照料後,便不再多留,轉身快步走出了閨房。

屋裏還飄著藥香和水汽,濕冷得很。

李雲姝看著他背影挺拔,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落寞。

方才那片刻的失態與探究,倒像她昏沉前的錯覺。

可掌心玉佩殘留的暖意,還有他那雙深邃的眼,都清清楚楚地告訴她,不是假的。

閨房裏的濕冷還沒散,藥味剛冒頭,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。

門簾“嘩啦”被掀開,柳姨娘跌撞著衝進來。

她頭發亂著,臉色比榻上的李雲姝還要白,平日的規矩全沒了。

“我的兒!”

柳姨娘的泣音碎在喉嚨裏,撲到床前,也不管她身上還濕著,抖著胳膊緊緊抱住李雲姝。眼淚一滴滴砸在她頸側。

“你怎麼這麼傻......怎麼這麼不小心......”她語無倫次地摸著女兒冰涼的臉,“你要是有事,姨娘......娘也不活了......”

她剛要開口勸,門外廊下傳來一陣腳步聲。這腳步沉緩,帶著壓人的氣勢,和方才的慌亂截然不同。

柳姨娘身子猛地一僵,像被驚著似的彈開,慌忙用袖子抹臉,低下頭,縮成一團。

那腳步聲一步步近了,瞬間鎖住了屋裏的慌亂與暖意。

李夫人扶著嬤嬤的手走進內室,一身矜貴氣,和這簡陋的屋子格格不入。

她目光掃過屋裏的擺設,又落在榻邊的濕痕、李雲姝沒幹透的發梢上,眼底閃過點了然。

慢悠悠摸出繡帕掩住鼻子,姿態裏藏著對這地方的嫌惡。

視線在李雲姝慘白的臉上一掃而過,眉尖微蹙,聲音卻裹著冷意:“不過是在院裏失足落水,鬧得沸沸揚揚,成何體統。”

李夫人先把話釘死,斷了“人為”的可能。

“明日就是你和謝家的納征禮,賓客還在前廳,成何體統?傳出去丟的是整個李府的臉。”

頓了頓,警告味更重:“既是虛驚,就安分躺著。不該想的別想,不該說的別說。再平白生事、惹人嚼舌根,壞了府規,也誤了你自己,到時候沒人護得住你。”

說完,她連等回應的眼神都沒有。

掃過角落的柳姨娘時,像沒看見似的,徑直轉身,裙裾擦過門檻,依舊從容。

全程沒一句噓寒問暖,半分假惺惺的關切都沒有。

李夫人早瞧出落水不是意外,也猜到十有八九是鳶兒為了阻婚做的手腳。

她心裏隻有兩樣,李府名聲不能臟,李文鳶不能出事。至於李雲姝的死活、受沒受委屈,從來不在她心上。

李尚書立在門口,昏黃燈光下,他臉色晦暗,目光落在女兒毫無血色的臉上,輾轉片刻,終究隻剩複雜的情緒。

“哎......”

他沉沉歎了口氣,這歎息裏有關切,但更多是麵對麻煩事的疲憊與權衡。

“雲姝,你素來穩重,此番真是大意了。萬幸謝家賢侄援手及時。否則......”

他話到此處,戛然而止。

那雙慣於在朝堂上洞察紛爭的眼睛,此刻卻微微垂了下去,避開了女兒清澈望來的視線。

他知道池邊青苔濕滑,更知道後宅從無單純的“意外”。

但眼下,妻子已定下基調,謝家等著納征,鳶兒以後的婚事更是重中之重......

真相如何,遠不如“息事寧人”來得要緊。

他再抬頭時,臉上已恢複了屬於父親的威嚴與一絲刻意維持的溫和。

“好生聽大夫的話,將養身子。缺什麼,讓你姨娘去回你母親。凡事......要以大局為重,莫要使小性兒。”

李雲姝一直安靜地聽著。

父親這番話,看似關懷,實則是一錘定音,也為這場“意外”徹底蓋棺定論。

心底最後一絲對親情渺茫的期待,在聲歎息中,徹底冷卻、凝固。

於是,她垂下眼睫,掩蓋住眸底所有情緒,努力扯出一抹符合所有人期待的的微笑:

“女兒不孝,讓父親母親憂心了。確是女兒自己不當心,未看清腳下濕滑,這才失足落水。”

“還牽連長輩牽掛,實乃女兒之過。日後定當謹言慎行,絕不再添煩擾。”

果然,在她將“意外”的緣由說得清清楚楚後,李尚書緊蹙的眉頭徹底舒展開,眼底甚至掠過一絲滿意的放鬆。

“嗯,知錯能改便好。好生歇著吧。”

他最後看了一眼女兒蒼白卻“懂事”的臉,轉身離去,背影毫無留戀。

房門輕輕合攏,屋內隻剩下漸漸彌漫開的苦澀藥味。

李雲姝鬆開緊攥的右手,掌心被那枚玉佩壓出了印子。

她側頭望向窗外濃黑的夜,目光平靜的嚇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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