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到家,鎖上門,辛墨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,久久無法回神。
恐懼的餘威仍攫著他,渾身冰冷。
不知坐了多久,他機械地拿出手機,想看看時間。
屏幕解鎖,是拍攝界麵,大概是在病房掙紮時,無意中碰到了錄像鍵。
一段搖晃模糊的視頻,畫麵裏,姚智遠站在門口,冷笑著對那三個女人說:“……好好照顧他,事後錢加倍。”
辛墨看著視頻,眼神一點點冷下來,流氓可惡,但真正的罪魁禍首,是姚智遠。
他報了警,明確指控姚智遠雇凶傷害。
剛提交完報警回執,父親的信息跳了出來:“阿墨,陳瑤已經接我到機場了。晚上九點的飛機。你電話打不通,自己過來吧,路上小心。”
他回複:“好。”
房子賣了,離職審批也已經通過,現在隻需要收拾行李了。
他動作很快,隻帶走必需品和少量有紀念意義的物品。
收拾到一半,大門傳來急促粗暴的敲門聲,隨即是鑰匙轉動的聲音。
他還沒反應過來,下一秒,門被猛地推開,梁映晚臉色鐵青地衝進來,呼吸急促:“辛墨!是不是你報警抓了智遠?!”
辛墨直起身,平靜地看著她:“是,因為那些女人,就是他叫來淩辱我的。”
“不可能!”梁映晚難以置信,“你又誤會了什麼?智遠不可能做那種事!”
辛墨不再多說,直接拿出手機,調出那段視頻,遞到她眼前。
梁映晚低頭看去,畫麵裏姚智遠的臉清晰可見,話語清晰可聞。
她瞳孔猛地收縮,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。
然而,下一秒,她忽然抬手,狠狠一揮——
“啪!”
手機被重重摔在地上,屏幕瞬間四分五裂!
“偽造的!”梁映晚聲音拔高,帶著一種瀕臨失控的焦躁,“這視頻是假的!辛墨,你為了陷害智遠,真是煞費苦心!如果早知道你是這樣心思惡毒、不擇手段的人,我當初絕對不會救你!”
話音落地的瞬間,當初看到她返回相救時升起的、那一點點微弱到可笑的可悲希冀,徹底灰飛煙滅。
辛墨覺得心臟某個地方,好像被這句話徹底捅穿了,冷風呼呼地往裏灌,帶來遲滯卻尖銳的劇痛。
梁映晚說完那句話,看到辛墨臉上瞬間褪盡的血色和眼中徹底熄滅的光,她自己也愣住了。
她幾乎是立刻後悔了,但驕傲和此刻混亂的憤怒讓她無法低頭。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騰的情緒,從口袋裏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,語氣冷硬:“這是諒解書。簽了它,讓智遠出來。這件事,到此為止。”
辛墨看著那份文件,又抬眼看她,眼神空洞:“如果我不簽呢?你打算怎麼辦?也把我關進去嗎?”
梁映晚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,臉上是深深的疲憊和焦躁:“辛墨,我們怎麼會變成今天這樣?我真搞不懂,你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智遠過不去。他到底哪裏得罪你了?我隻能說,你和他之間,我誰都不想傷害。但如果……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如果非要選一個,我會保他。”
我會保他。
四個字,輕飄飄,卻重如千鈞,將他最後一點尊嚴和念想,碾得粉碎。
辛墨靜靜地看著她,看了很久,久到梁映晚幾乎要移開視線。然後,他輕輕地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梁映晚一愣。
“我可以簽。”辛墨聲音很輕,卻異常清晰,“但我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什麼條件?”梁映晚立刻問,隻要他肯簽,條件都好說。
“把我之前送你的平安符,還給我。”
梁映晚怔住,伸手摸向脖子。
這個平安符,是很多年前辛墨送的,她一直戴在脖子上,幾乎成了習慣。
她皺了皺眉,但還是抬手,從衣領裏扯出紅繩,拽斷,將那枚有些舊了的黃色三角符放在桌上。
“給你。”
辛墨拿起筆,在諒解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,字跡工整,力透紙背。
梁映晚拿起諒解書,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,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和空落。
她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很多,道歉,解釋,或者問問他額頭的傷好了沒有,腿還疼不疼。
但最終,她什麼也沒說。
她攥緊了諒解書,轉身離開,關門聲不輕不重,卻像徹底關上了兩個世界。
而她走後,辛墨拿起了那枚平安符。
這是那年她出嚴重車禍昏迷時,他聽人說城外山上的廟最靈,他一個台階一個台階跪上去,三拜九叩,額頭磕出血,才求來的。
她醒來後,他偷偷塞進她枕頭下,後來,他發現她一直戴著。
可她戴了這麼多年,卻從未好奇地打開看過。
辛墨輕輕地,一點點拆開縫線。
裏麵除了香灰,還有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。
紙張已經泛黃,字跡遒勁,卻因為當年手指顫抖而有些歪斜:
“梁映晚,我喜歡你。願你一世平安。”
落款是日期,八年前。
他看著這張藏了八年、終究未曾見天日的告白,輕輕笑了笑,帶著無盡的嘲弄和釋然。
這紙條,她一直沒有發現,
如今,也不必發現了。
他將平安符和紙條一起丟進垃圾桶。
然後,他提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,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,轉身,關燈,鎖門。
夜色深濃,出租車駛向機場,車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飛速後退,如同他急速倒帶的十年。
他搖下車窗,夜風一下子灌進來,有點冷,但很清醒。
“師傅,開快點,”他說,“別誤了飛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