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邽城頭,郭淮一腳踢飛了腳邊的碎石。
那石子沿著垛口彈跳兩下,墜下十丈高的城牆,連個回響都沒有。
就像他這半個月來發出的所有求援信一樣。
“廢物......都是廢物!”
他壓著嗓子罵,聲音在夜風裏被撕扯得破碎。
左右親兵低著頭,大氣不敢出。
城下,蜀軍的營火連成一片海洋,從東門一直蔓延到西門,夜裏望下去,像是把整座城擱在了一片燃燒的炭火上烤。
更遠處,隱約能看見新立的望樓和正在加高的土山——諸葛亮在堆土攻城,不急不躁,一點點壘高,像隻耐心結網的蜘蛛。
“曹子丹的五萬大軍呢?啊?!”
郭淮猛地轉身,眼底布滿血絲,
“在箕穀和趙雲看風景嗎?!張郃呢?他的援兵走到半路睡著了?!”
親兵隊長硬著頭皮道:
“將軍,昨日探馬回報,張將軍已至街亭,正與蜀軍魏延部對峙......”
“對峙?!”
郭淮幾乎氣笑,
“對峙有個屁用!他張儁乂是來打仗的還是來下棋的?!諸葛亮的主力就在我城下!他隻要擊穿街亭,捅穿諸葛亮後路,這圍自解!他在等什麼?等諸葛亮把我耗死,然後給我收屍嗎?!”
沒人敢接話。
道理誰都懂。
可張郃不動,曹真不動,就像是兩尊石像,卡住了隴西戰局最關鍵的兩個齒輪。
郭淮喘著粗氣,扶著冰冷的牆磚,望向東南方——那是街亭的方向,也是張郃大軍應該出現的方向。
夜色濃重,什麼也看不見。
隻有風裏傳來蜀軍夜巡的刁鬥聲,一聲,一聲,敲得人心頭發慌。
街亭,魏軍大營。
張郃站在沙盤前,手指懸在“街亭”與“上邽”之間,久久未落。
油燈將他身影拉長,投在帳壁上,微微晃動。
“參軍,郭淮將軍今日又發來三封求援信,語氣......甚急。”副將低聲稟報。
“嗯。”
張郃應了一聲,沒動。
“我軍在此已對峙十日,是否......”
“是否該動了?”
張郃終於抬起眼。
副將低頭:“末將不敢。”
張郃收回手,背到身後。
他不是不想動。
是不能動。
那日與魏延陣前鬥將後,他非但沒有輕鬆,心頭那根弦反倒繃得更緊。
魏延的刀法、反應、乃至最後那個突兀的撤退......一切都太“恰好”了。
像一出精心排演的戲,每個眼神、每個動作都在傳遞某種信息——
“我就這樣,你來攻我。”
可越是這樣,張郃越不敢動。
善用奇者,最擅長的便是將真實的意圖藏在層層偽裝之下。
你以為是破綻,可能正是陷阱的入口。
“魏延在等我急。”
張郃緩緩道,
“等我因隴西危局而焦躁,等我因郭淮的求援而分心,等我......主動踏進他布好的局。”
他看向沙盤上代表蜀軍營壘的那些紅色木塊。
它們靜靜地插在街亭要衝,背後是蜿蜒的山道,兩側是險峻的山脊。
王平善守,高翔沉穩,再加上那個鬼神莫測的魏延......
強攻?
張郃仿佛已經看見魏軍屍體鋪滿山道的景象。
“曹真大將軍那邊呢?”
他忽然問。
“仍在箕穀與趙雲對峙。趙雲據險而守,多設疑兵,虛實難辨。大將軍......暫無進展。”
張郃閉了閉眼。
都一樣。
曹真被趙雲用“疑”字訣釘死在箕穀,他被魏延用“詭”字訣按在街亭。
而諸葛亮,正利用他們兩人被牽製的寶貴時間,一點點勒緊套在郭淮脖子上的絞索。
“參軍,若再拖下去,上邽恐怕......”副將聲音發澀。
“我知道。”張郃打斷。
他當然知道。
可破局的關鍵,不在上邽,不在箕穀,就在眼前這座沉默的街亭營壘裏。
在那個人身上。
箕穀,曹軍大營。
曹真將最新的探報揉成一團,扔進火盆。
紙團在火焰裏蜷縮、變黑,最終化為灰燼。
“還是沒探清虛實?”
他聲音低沉。
帳下將領麵麵相覷,一名偏將硬著頭皮道:“大將軍,趙雲所部依山紮營,哨卡林立,白日旌旗招展,夜間火光如星。我斥候數次抵近,皆被弩箭逼退。觀其營壘規模,至少......不下兩萬。”
“兩萬?”
曹真冷笑,
“諸葛亮哪來那麼多兵?隴西他要圍,街亭他要守,漢中他要留人——他還能在箕穀擺出兩萬精銳?”
“可......萬一是真的呢?”
這就是最惡心的地方。
他怕“萬一”。
萬一這不是疑兵,他貿然進攻,被埋伏了怎麼辦,對麵可是趙雲啊!即便勝了,那也是慘勝,屆時拿什麼去救隴西?
進不得,退不得。
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力氣用盡,卻連個響動都聽不見。
“張郃那邊有消息嗎?”
曹真揉著眉心。
“仍在街亭與魏延對峙。魏延......前日曾出營鬥將,與張將軍戰百餘合不分勝負。”
“鬥將?”
曹真動作一頓,
“魏延?”
他想起漢中戰時,那個率偏師迂回、險些抄了後路的悍將。
這樣的人,會沉不住氣到陣前單挑?
“他在挑釁?還是......”
曹真沉吟,
“在試探張郃的耐心?”
無人能答。
帳中隻餘火盆裏木炭劈啪的輕響。
曹真望向帳外濃重的夜色。
三個戰場,三處僵局。
諸葛亮用趙雲為“疑”,釘住他的主力,用魏延為“詭”,纏住張郃的援兵,自己則親率中軍,從容不迫地研磨著隴西最後一塊硬骨頭——上邽。
環環相扣,嚴絲合縫。
“好一個諸葛亮......”
曹真低聲喃喃。
夜已深,上邽城頭火把劈啪作響,將郭淮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在牆磚上扭曲跳動。
他根本睡不著。
眼皮沉得像墜了鉛,可每次剛闔上,腦子裏就全是蜀軍夜襲的幻象——雲梯搭上牆頭的悶響、地道在腳下挖通的震動、還有火箭拖著哨音掠過頭頂的尖嘯。他猛地睜眼,冷汗已經浸透內衫。
“將軍。”
親兵隊長壓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
“東門守軍報,有一小隊人馬自稱......張郃參軍部下,要求入城。”
郭淮霍然轉身,眼中血絲在火光下紅得駭人:
“來了多少?”
那親兵頓了一下,喉結滾動,聲音艱澀:
“隻......隻有一個。遠處望見似乎還有幾個接應的,但未近前。”
隻一個。
郭淮臉上剛騰起的一點血色迅速褪去。
他沉默了幾個呼吸,才勉強扯動嘴角,像在說服自己:
“定是張儁乂派來的信使......許是街亭將破,先遣人通傳,與我約定時日,裏應外合,夾擊諸葛亮。”
他越說越快,仿佛隻要聲音夠篤定,事實就會如他所願。
“快!帶他來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