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魏軍大營,瞭望台上。
張郃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鏡——那是繳獲自西域商隊的稀罕物,能讓他看清街亭營壘上每一個士卒的動作。
他看見蜀軍在加固營柵,看見弓弩手在調整射擊位,看見王平和高翔在營中奔走傳令。
也看見魏延站在營壘中央的高台上,正望向這邊。
隔著這麼遠,張郃仿佛能感受到對方目光裏的審視與計算。
“參軍,各部已調整完畢。”
副將上前稟報,
“是否......”
“不。”
張郃打斷,
“就維持現狀。”
“可是隴西那邊......”
“郭淮守得住上邽。”
張郃聲音平靜,
“至少,十日之內,諸葛亮啃不動那座城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
“而這十日,就是我們和魏延......磨耐心的時候。”
副將不解:
“磨耐心?”
張郃終於將目光從街亭營壘上移開,看向手中望鏡筒身上雕刻的西域紋路。
“魏延善用奇,好行險。方才山上詐降、山下佯攻、側翼牽製、中心突圍......這一連串手段,環環相扣,膽大包天。”
他摩挲著冰涼的銅管:
“但越是善用奇計之人,越怕一件事——”
副將屏息。
張郃抬眼,望向街亭營壘上那個模糊卻挺拔的身影:
“怕對手......不接招。”
“我們就守在這裏,不攻,不退,不動。像一塊石頭,壓在他必經之路上。他的奇計無處施展,他的險招無人應對。時日一長......”
張郃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、冰冷的弧度:
“善變者,最忌僵局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是他先沉不住氣,還是我先等到......隴西的轉機。”
風從隴西刮來,卷過對峙的兩座大營。
一麵是魏字大旗在深秋的陽光下默然矗立。
一麵是漢字大旗在營壘高台上獵獵作響。
街亭大營的氣氛,正以一種詭異的方式緊繃。
張郃的魏軍深溝高壘,像一塊沉默的巨石壓在穀口,每日隻是例行操練、加固工事,沒有絲毫進攻的跡象。
而營中,王平和高翔看著整日立在望台上、幾乎要望穿對麵營壘的魏延,心中那股不安越來越重。
“文長這是......”
高翔終於忍不住,低聲對王平道,
“張郃不攻,於我有利,該當慶幸才是。他怎的反而焦躁起來了?”
王平沉默著打磨手中的刀,良久才道:
“你看魏將軍的眼神。”
高翔抬眼望去。
魏延站在高台邊沿,手按著木欄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他並非怒目圓睜,而是眯著眼,死死盯著對麵魏營的每一個細微變化——旌旗擺動的節奏、哨衛輪換的頻率、炊煙升起的時辰,甚至運水車隊往返的路徑。
那不是焦躁。
那是獵手看著陷阱邊緣徘徊的猛獸,既期待它踏進來,又提防它突然調頭離開的眼神。
“他在等張郃攻。”
王平說。
“為何?”
高翔不解,
“拖延時間,本就是我軍上策。丞相在上邽多圍一日,隴西便多一分歸附的可能。張郃不攻,豈非正中下懷?”
“是正中下懷。”
王平停下磨刀的手,
“但......也正中張郃的下懷。”
高翔一怔。
王平抬起頭,眼中是多年戎馬淬煉出的清醒:
“高將軍,你說,張郃為何不攻?”
“自然是忌憚街亭險要,忌憚我軍......”
高翔說到一半,自己停住了。
不對。
張郃有五萬人。
就算忌憚,也該試探,也該騷擾,也該分兵襲擾糧道,或者伴攻側翼——絕不該像現在這樣,完全地、徹底地靜默。
那不像用兵,像......下棋。
“他在等丞相攻下上邽?”
高翔遲疑道。
“若是那樣,他更該急攻才是。”
王平搖頭,
“上邽一失,隴右崩解,他這五萬人孤懸在此,進退無路。屆時就算拿下街亭,又有何用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營帳邊,望向對麵那座沉默的魏營:
“張郃不攻,是因為他知道——魏將軍,想讓他攻。”
魏軍大營,瞭望台。
張郃也在看。
看街亭營壘上那個已經站了整整兩個時辰的身影。
“參軍。”
副將小心開口,
“已經第七日了。蜀軍沒有絲毫異動,我們也......”
“很好。”
張郃打斷他,聲音裏聽不出情緒,
“就是要他們沒有異動。”
副將欲言又止。
張郃知道他想問什麼。
為何不攻?
因為魏延在等他攻。
這個結論聽起來荒謬,但張郃無比確信。
那日山上詐降、山下佯攻、側翼牽製、中心突圍......那一連串令人眼花繚亂的組合拳,絕不是一個隻懂死守的將領能打出來的。
魏延善用奇,好行險。
這樣的人,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藏在鞘裏時最危險——因為你不知道他會在何時、以何種角度刺出來。
所以張郃選擇不入鞘。
他就在鞘外等著,看著,用最笨拙也最穩妥的方式:深溝高壘,按兵不動。
你善變?我不變。
你好奇?我守正。
你想誘我入局?我就在局外,看你精心布置的陷阱一日日風吹日曬,看你繃緊的心弦一日日承受等待的煎熬。
“參軍是在......熬他?”
副將終於品出些味道。
“熬他的耐心,也熬他的‘奇’。”
張郃緩緩道,
“奇計如鮮魚,放久了,會腐。他現在一定在營中推演了無數種方案——我若攻山,他如何反擊;我若分兵,他如何截殺;我若夜襲,他如何埋伏......”
他頓了頓,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冷意:
“但我什麼都不做。”
“他就隻能對著空氣揮拳。時日一長,那股憋著的勁會泄,那些精巧的算計會蒙塵。等他終於沉不住氣,主動出營來攻時——”
張郃看向街亭營壘上那個幾乎要化作石像的身影。
“就是他最像尋常將領的時候。”
“也是......最好殺的時候。”
街亭大營,高台。
魏延終於動了。
他緩緩鬆開攥得發木的手指,從懷中掏出一塊粗麻布,慢慢擦拭著掌心沁出的汗。
王平說得對。
張郃看穿了他。
看穿了他“善用奇”的特質,看穿了他“以險搏勢”的慣性,所以用最笨拙也最聰明的一招來應對:不動。
這就像兩個絕頂劍客對決,一人劍光如瀑,招招奪命,另一人卻隻是橫劍於前,一步不退,一招不發。
任你千般變化,我自巍然不動。
不過魏延這個穿越者靈魂融合,自然是有點後世人不要臉皮,沒有道德底線,沒有素質的毛病在身上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