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南山,山頂營寨。
魏延站在崖邊,看著山下魏軍如蟻群般蔓延開來,旗幟分明,陣列嚴整,每一步都透著老將的沉穩與狠辣。
圍山,斷水,困死。
張郃果然選了最穩妥,也最致命的一招。
“將軍。”
親兵統領魏榮上前,聲音壓得極低,
“魏軍已合圍,下山各道皆被阻斷。他們......真打算困死我們。”
魏延沒回頭,隻問:
“我們還有多少水?”
“營中原有儲水,加上今晨緊急收集的露水和竹筒存水,省著用......夠八百人撐二十日。”
“糧食呢?”
“足一月。”
魏延點了點頭。
足夠了。
“高將軍和王將軍那邊如何?”
他問。
“已按計劃,當道營寨加固了三層柵欄,多挖了陷坑。高將軍今晨又派了五百人,偽裝成樵夫民夫,從後山小路繞了出去,此刻應該已到預定位置。”
“好。”
魏延終於轉身。
晨光穿過稀薄的山霧,照在他臉上,那張原本因憤怒而猙獰的臉,此刻異常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“張郃以為他在圍山。”
他說,
“其實,是我們在釣他。”
魏榮一怔:“將軍的意思是......”
“你看。”魏延指向山下魏軍大營,“張郃用兵謹慎,圍山必留重兵於後,防我軍突圍。但正因如此——他的注意力,全在這座山上。”
他收回手指,在掌心畫了一條線。
“從街亭到上邽,快馬三日路程。張郃奉命馳援,必攜輕騎,輜重不會太多。他困我們一日,糧草便耗一日。困我們十日......他後方必虛。”
魏榮眼睛漸漸亮起來:“將軍是說,丞相在隴西的攻勢......”
“張郃不敢久困。”魏延斬釘截鐵,“他最多圍我們十日。十日內,若山上無亂象,他要麼強攻,要麼分兵去救隴西——而無論選哪條路,都是死局。”
“那我們現在......”
“等。”
魏延走回營帳,掀簾而入。帳中沙盤已重新布置,代表魏軍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插在山腳,而代表蜀軍的紅色小旗——除了山頂寥寥幾麵,其餘全部集中在當道營寨,以及幾條隱蔽的山穀中。
他盯著沙盤,手指從“南山”緩緩移到“上邽”。
“張郃在等我們渴死。”
“我們在等丞相拿下上邽。”
山下,魏軍大營。
張郃坐在中軍帳中,麵前攤開隴西地圖。他的手指從“街亭”劃過,落在“上邽”。
“郭淮將軍尚有兵馬萬餘,據城固守,諸葛亮急切難下。”他低聲自語,“隻要我釘死在這裏,蜀軍便無法東進。待曹真大將軍擊破趙雲,主力西來......”
“報——!”
探馬衝入帳中,單膝跪地:
“參軍!南山蜀軍......毫無動靜!”
張郃皺眉:“毫無動靜?”
“是!今日已過午時,山上炊煙稀少,但旗幡依舊,哨衛輪換如常。我軍前出罵陣,山上隻以亂箭回應,無人出戰,也無人下山取水。”
張郃起身,走到帳邊,望向南山。
山霧已散,陽光刺眼。山頂營寨靜悄悄的,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
“馬謖......倒沉得住氣。”他喃喃。
副將在一旁道:“或許是虛張聲勢?山上缺水,他們撐不了多久,故作鎮定罷了。”
“或許。”張郃不置可否。
但他心裏,有一絲極細微的不安,如蛛絲般纏繞上來。
太安靜了。
馬謖若是紙上談兵之輩,此刻要麼該驚慌失措,要麼該貿然突圍。這般沉默的對峙......不像他的風格。
“再探。”張郃下令,“多派斥候,繞山巡查,看是否有隱秘小道,或......伏兵。”
“諾!”
探馬退出。
張郃回到案前,盯著地圖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。
一下,兩下。
帳外傳來魏軍士卒操練的呼喝聲,塵土飛揚。
第五日,寅時三刻。
天還未亮,張郃已經披甲站在大營瞭望台上,東方天際隻透出一線青白,襯得南山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,沉默得令人心悸。
“還是沒動靜?”他問。
身側副將搖頭:“昨夜輪值守到四更,山上連火把都隻點了尋常數量,換崗如常。”
張郃不再說話。
他盯著那片黑暗的山影,心裏的不安像墨滴入水,越洇越開。
太反常了。
五天。
被圍困的軍隊,斷絕水源補給五天,軍心早該亂了。
就算主將彈壓得住,也該有士卒偷偷下山找水,或營中因爭搶存水發生械鬥——這些,都沒有。
山上安靜得像一口深井。
“參軍,各部已準備完畢。”
另一名將領登上瞭望台,
“隻待天亮,便可按計劃佯攻試探。”
張郃點了點頭,目光卻仍釘在山上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
他忽然開口,聲音發沉,
“佯攻計劃......改一改。”
眾將一愣。
“前鋒三千,依舊攻山。但中軍弓弩營向前推進一裏——我要他們能射到半山腰的營柵。”
“參軍的意思是......”
“不是佯攻。”
張郃轉身,甲葉在晨風中發出冷硬的摩擦聲,
“是真打。用弓弩壓製,讓步卒抵近,看看山上到底有多少人,士氣如何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
“若守軍慌亂,弓弩稀疏......就給我全力攻上去。”
副將遲疑:“可若山上真有埋伏,或是故意示弱......”
“那也得試出來。”張郃打斷他,眼神淩厲,“我們不能一直在這兒猜。隴右等不起。”
他最後望了一眼南山。
晨光漸起,山巔營寨的輪廓清晰起來。
旗幡在微風中輕晃,像在嘲笑他的遲疑。
“擂鼓。”
張郃下令。
“——進軍。”
南山,山頂營寨。
魏延站在最前沿的柵欄後,透過縫隙望著山下。
天光熹微,能看見魏軍陣列如黑潮般在山腳展開。前鋒刀盾手已開始向山道蠕動,後麵跟著密密麻麻的弓弩手,陽光照在箭鏃上,反射出成片的冷光。
“終於忍不住了。”他低聲道。
身旁,魏榮握緊了刀柄:“將軍,看陣勢......不像佯攻。”
“張郃起了疑心。”
魏延點頭,
“他想看看,山上到底有多少人,還剩多少力氣。”
他回頭看了一眼營中。
八百精銳早已各就各位。
弓手伏在柵後,刀盾手隱在營帳陰影處,滾石檑木堆在險要隘口。
每個人臉上都沒有慌亂,隻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。
這些兵,是魏延從漢中就帶出來的老卒。
經曆過漢中之戰的屍山血海,見識過曹操虎豹騎的衝鋒。眼前這場麵,還嚇不住他們。
“傳令。”魏延說,“弓手聽我號令齊射,隻射三輪,裝出箭矢不足的樣子。滾石檑木,等他們衝到三十步內再放。”
“要讓張郃覺得......我們快撐不住了?”魏榮問。
“要讓他覺得,再使一把勁,就能攻上來。”
魏延嘴角勾起一絲弧度,
“然後,在他真的使上勁之前——”
“高將軍那邊,應該快有消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