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全家人圍著桌子吃飯,他說“你身上有股老人味,別上桌了”的那個晚上。
我沒有哭。
第二天天亮,我照常起床。
拖把水濺到臉上,刺骨的寒冷。
我拖了三遍地,熱了全家人的牛奶和雞蛋。
兒子、媳婦、孫子還有他,都在睡懶覺,沒人記得今天是我六十歲生日。
我把餐桌擦得映出人影,擺上他們愛吃的小菜。
然後,我把那串掛在門口的鑰匙,輕輕放在了他那雙總是亂踢的拖鞋旁邊。
我再也沒回去,我去做了月嫂,聽說現在金牌月嫂一個月能掙兩萬八。
......
清晨五點半,鬧鐘還沒響,我就醒了。
這是幾十年養成的習慣,改不掉了。
我輕手輕腳下床,怕吵醒還在打鼾的李國富。
他睡得很沉,嘴巴微張,枕頭上還有昨晚喝酒留下的口水印子。
我走進廚房,開始準備早餐。
煎雞蛋、熱牛奶、蒸包子,每天都是這些。
兒媳婦趙敏說孫子正在長身體,早餐不能馬虎。
我記得清清楚楚,雞蛋要單麵煎,牛奶要加兩勺糖,包子隻吃肉餡的。
六點十分,李國富起床了。
他穿著那件發黃的汗衫,打著哈欠走到餐桌前坐下。我把熱好的豆漿遞過去,他接過來喝了一口,皺起眉頭。
“又糊了。”
“沒糊,我剛煮的。”
“我說糊了就是糊了,你個老太婆連豆漿都煮不好!”
他把碗重重放在桌上,豆漿濺出來幾滴。
我沒說話,拿抹布去擦。
七點,兒子李陽和趙敏起床了。
兩個人睡眼惺忪地坐到餐桌前,趙敏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,撇撇嘴。
“媽,怎麼又是包子?我昨天不是說想吃餃子嗎?”
“冰箱裏沒有餃子皮了。”
“那你不會早點去買?”
趙敏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,又放下了,
“肉餡都涼了,一點都不香。”
李陽在旁邊接話:
“媽,你做事能不能上點心?我們每天上班這麼累,連頓熱乎飯都吃不上。”
我站在廚房門口,圍裙上還沾著麵粉。
我想說包子是剛出鍋的,肉餡不可能涼。
但我沒說,低頭繼續去廚房洗碗。
七點半,孫子李梓睿被趙敏叫起來。
小家夥揉著眼睛走到餐桌前,看到桌上的早餐,立刻嘟起嘴。
“我不吃包子,我要吃麥當勞!”
“乖,麥當勞不健康,奶奶給你煮的雞蛋可有營養了。”
我把剝好的雞蛋遞過去。
李梓睿接過來,聞了聞,突然捂住鼻子往後退。
“好臭!奶奶你是不是沒洗手?”
“洗了,奶奶剛洗過。”
“那為什麼這麼臭?”
李梓睿把雞蛋扔在桌上,
“奶奶身上也臭,像死人一樣!”
我愣住了。
趙敏笑起來,伸手摸摸孫子的頭:
“童言無忌,小孩子不懂事。”
然後她轉頭對我說,
“媽,你最近是不是很久沒洗澡了?老人確實容易有味道,你得注意點個人衛生。”
李陽在旁邊點頭:
“對,媽,你年紀大了,新陳代謝慢,要多洗澡。”
李國富放下筷子,不耐煩地說:
“行了行了,趕緊吃飯,別耽誤我去跳舞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一家人繼續吃早餐。
孫子捂著鼻子,離我遠遠的。
趙敏和李陽說說笑笑,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。
我轉身回到廚房,關上門。
水池裏堆滿了碗筷,油膩的鍋子還沒洗。
我打開水龍頭,冷水衝在手上,刺骨的涼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青筋暴起,皮膚鬆弛,指甲縫裏還有洗不掉的汙漬。
這雙手,養大了李陽,帶大了李梓睿,伺候了李國富幾十年。
現在他們說,這雙手很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