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百年薑氏,家規如鐵,女子不得休夫棄婿,違者當受鞭刑。
可與薑芷雁成婚第三年,她跪在宗祠前自請家法,但求與我和離。
因為她那被擄走失蹤的男徒弟沈清時回來了。
那雙曾為我撫平衣冠褶皺的手,將放夫書推至我麵前。
她眼裏的痛楚真切得像要溢出來:
“清時因我受辱,身子也毀了,我不能負他。”
我抱緊懷中的兒子。
“那年年呢?”
她沉默良久,別開眼去:
“清時不能再有子嗣了......見不得我的骨肉。”
“年年會從族譜除名,我會為她另尋一處安穩人家。”
忽然想起,上元夜她為我解的燈謎,謎底是鏡花水月。
原來一切早有預兆。
我將放夫書收入袖中。
“和離我應,年年我帶走。”
“從今往後,我與年年,同薑氏生死無關。”
1.
祠堂裏霎時一靜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我抱著年年的手緊了緊,小小的她是我此刻唯一的支撐。
薑芷雁看著我,眼底閃過一絲錯愕。
大約是沒想到我會應得這樣幹脆,竟連一絲哭鬧挽留都沒有。
嶽父急步上前,想要拉住我的手臂。
“晏安,你糊塗!”
“薑氏家規如山,豈容她說和離就和離?此事我們絕不答應!”
嶽母氣得臉色發白,指著薑芷雁的手指都在發抖:
“逆女!晏安為你生兒育女,操持家事,何錯之有?”
“你竟要休夫棄女,我看你是鬼迷心竅!”
堂中叔伯長輩紛紛搖頭,有位族老沉聲道:
“芷雁,薑氏百年清譽,從未有過休夫棄子之事。”
“你若執意如此,需先挺過數百鞭刑。”
薑芷雁背脊挺得筆直,額上滲著冷汗,聲音卻斬釘截鐵:
“父親,母親,各位叔伯,此事全是芷雁一人之過。”
“但清時因我受辱多年,如今他回來了,我不能負他。”
她轉向我,目光觸及我懷裏的年年時,終於閃過一絲掙紮,但很快又歸於決絕:
“年年......我不能留。清時無法再生育了,他見不得我的孩子。”
“將年年除名後,我會為他尋一戶好人家,保他衣食無憂......”
嶽母怒極反笑:“好,好!取家法來!”
一根烏沉沉的藤鞭被請了出來。
薑芷雁褪去大氅,跪直身體。
鞭影落下時,祠堂裏響起一片抽氣聲。
她背上很快綻開血痕,卻始終咬緊牙關,一聲不吭。
百鞭過後,嶽母扔了鞭子,指著門外:
“滾出去!跪到你想明白為止!”
外麵正飄著雪。
薑芷雁踉蹌起身,走到院中,直挺挺跪在雪地裏。
她麵色蒼白如紙,嘴唇凍得發紫,卻仍死死咬著那句話:
“今日便是凍死在這裏,我也要和離。”
我看著她那副為沈清時情願赴死的模樣,心口刺痛。
曾幾何時,她也是這樣堅定地跪在父母麵前,說非我不嫁。
那時她是江南第一才女,我是清寒書生,門第懸殊。
所有人都說她瘋了,她卻執意鳳台選婿招我入贅。
成婚那日,她親自為我束發加冠,眼裏映著紅燭的光,溫柔地說:
“晏安,我會待你一世好。”
怎麼就走到今天這一步了呢。
昨日年年滿月宴,賓客盈門。
沈清時就是在那時出現的。
他一身襤褸,形容憔悴,站在門口怯生生喚了聲“師父”。
隻這一聲,那個向來清冷如天上月的薑芷雁,手中酒盞應聲落地。
她推開上前道賀的賓客,幾乎是跌撞著衝到他麵前,將他緊緊擁入懷中。
我從未見過她那樣失態。
雙目通紅,聲音哽咽,一遍遍說著“對不起”。
“是我錯了,清時......我不該拘泥禮法,不該說那些混賬話......是我害了你......”
滿堂賓客寂靜無聲,所有人都看著這出久別重逢的戲碼。
她的友人們唏噓不已,低聲感慨:
“芷雁竟癡情至此。”
“終是等到他回來了。”
我抱著年年站在人群之外,像個局外人。
那一刻我還在想,沒關係,她隻是愧疚。
她現在愛的是我,我們有年年,這個家不會散。
直到昨夜,她來到我房中,沉默良久,終於開口:
“晏安,我們和離吧。”
“對不起......但清時他因為我被擄走,受盡淩辱,身子也毀了......”
“我虧欠他太多,必須用餘生補償。”
我如遭雷擊。
“和離?那年年呢?我們的兒子怎麼辦?”
她別開眼,聲音幹澀:
“清時見不得我有孩子......年年,我會除名送走。”
我瘋了一般質問她怎麼能這麼狠心。
她不躲不避,任我發泄,眼裏滿是痛楚,卻自始至終沒有改口。
天快亮時,我終於累了。
我說,好。
2.
鞭傷加上風寒,薑芷雁在雪地裏暈了過去。
下人們七手八腳將她抬回房中,請了大夫。
我站在院外,看著屋裏人影晃動,聽著嶽母低低的啜泣聲,心裏一片冰涼。
回到自己院裏,我開始收拾行李。
入贅薑家三年,我的東西竟這麼多。
全數是她送的筆墨、玉佩、孤本,如今看來都成了笑話。
正將幾件常穿的衣裳疊進行囊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薑芷雁被兩個婢女攙著走了進來。
她臉色蒼白,背上傷口已處理過,卻仍虛弱得需要人扶著。
“晏安,此事是我對不住你......是我一意孤行。”
她聲音沙啞。
我沒回頭,繼續手上的動作。
“世人皆知是我的過錯,我會對外說明,是和離,並非休夫,盡量保全你的名聲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:
“你還年輕,才華出眾,日後定能另尋良配......我會給你足夠的補償。”
我停下動作,轉過身看她。
她眼中滿是歉疚,真誠得仿佛真的在為我打算。
我輕輕笑了:“薑芷雁,不必如此虛偽。”
她怔了怔。
我走到她麵前,看著這張我曾深愛過的臉。
“你不過是想心安些,好毫無負擔地去迎他過門。”
“你說你不想再錯過他,那這三年來,你又把我當什麼?”
她嘴唇動了動,喉結滾了滾,終於發出聲音:
“晏安,這世間......遺憾常有,並非事事都能圓滿。”
我靜靜看著她,看著那張曾讓我心動的臉上,此刻寫滿虛偽的歉意。
“所以,我和年年加起來,都比不上你的遺憾重要。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她眼底閃過痛色,卻仍是那句:“對不起。”
我不再看她,轉身繼續收拾行囊。
思緒卻不受控製地飄回從前。
那是上元夜,江南燈市如晝。
我看中一盞走馬燈,燈下謎麵寫著“鏡中花,水中月”,猜一字。
我思索良久不得解,正懊惱時,一個清婉的聲音自身側響起:
“可是‘影’字?”
回頭,便見一位錦衣小姐站在燈下,眉目如畫,氣質清華。
她微微頷首:“公子可是喜歡這燈?”
我愣愣點頭,她便示意侍女將燈取下來遞給我。
那一刻,江南所有關於薑家小姐“才貌雙全、品性高潔”的傳言,
都在我心中有了真實的模樣。
第二次見是在雲林寺。
我去祈福,下山時突逢大雨。
天色將晚,寺中禪房已滿。
正當我發愁時,她主動將禪房讓與我,自己與侍女擠在耳房。
雨聲潺潺,我望著她模糊的身影,心中悸動不已。
再見麵時,我在書鋪尋書,被幾個紈絝為難辱罵。
是她出麵解圍,舉止有度,言辭卻不容置疑,那幾人悻悻而去。
她邀我同行,一路談詩論文,甚是投契。
直到薑府賞梅宴。
我知道那是為她選婿辦的宴席,坐在亭中悶悶不樂。
她尋來,問我為何不高興。
許是那日梅香太濃,許是她眼神太溫柔。
我竟鼓足勇氣,說出了那句:
“因為知道自己配不上你。”
她愣了愣,而後笑了,眉眼彎成我此生見過最好看的弧度。
“我覺得很配。”
後來她力排眾議招我入贅。
江南人人都說薑家小姐情深義重,不嫌門第。
我也以為,我們能琴瑟和鳴一輩子。
卻原來,天不遂人願。
3.
婚後,薑芷雁待我極好。
她會在我讀書時為我添香,在我染了風寒時親自煎藥。
成婚第二年她懷了年年,我們更是恩愛有加。
我曾以為,這便是一生一世了。
直到那日。
我在書房為她整理案卷,無意中碰落一卷畫軸。
畫中少年一襲青衫,執劍而立,眉目俊朗,笑意粲然。
我正看得出神,薑芷雁推門而入。
“誰讓你動這個的!”
她從未來過這樣重的語氣。
我嚇住了。
她大步上前,幾乎是粗暴地將我推開,俯身去拾那幅畫。
我踉蹌著扶住桌沿,不可置信地看著她。
她背對著我,仔細檢查畫軸是否損壞。
那珍而重之的模樣,像在對待稀世珍寶。
“出去。”她聲音冰冷。
“他是誰?”我問。
她沉默許久,才道:“是從前收的一個徒弟,沈清時。”
沈清時是她故交之子,自幼習武,天賦極高。
她教他詩書,他陪她練劍,朝夕相處,情愫暗生。
“後來他向我表明心跡,我......”她閉了閉眼。
“我斥責了他,說師徒之戀有違倫常,讓他斷了念想。”
那夜沈清時買醉街頭,被一夥山匪擄走,再無音訊。
薑芷雁聲音發顫。
“我找了他三年,瘋了一樣找,幾乎把整個北地翻過來,所有人都說他死了。”
她說遇見我時,才終於接受沈清時已不在人世的事實。
“晏安,遇見你,我才重新活過來。”
她握住我的手,眼眶微紅。
我們大吵一架。
我哭喊著問她既然忘不掉,為何要來招惹我。
她百口莫辯,最後當著我的麵,將畫扔進火盆。
火焰吞噬了少年的身影,也吞噬了我心裏最後一點疑慮。
她擁著我,一遍遍說對不起,說以後心裏隻會有我一人。
我相信了。
之後,她待我比以往更好。
江南人人都羨慕薑家女婿好福氣,娶得這般如意發妻。
我也以為,那幅畫燒了,往事便真的如煙散了。
直到沈清時回來。
他一聲“師父”,就輕易勾走了她全部心神。
我才明白,有些東西燒不掉。
隻需一個引子,便死灰複燃。
4.
行李收拾妥當,我環顧這間住了三年的屋子。
書案上放著一方端硯,是她去年我生辰時送的。
她說石質溫潤,最襯我。
我沒拿。
薑芷雁的目光落在那方硯上,眼眶突然紅了。
“晏安,我......”
我打斷她:“不必再說對不起了。”
“薑小姐,從此一別兩寬,各自安好。祝你得償所願。”
她喉結滾動,最終啞聲道:
“我已命人將我名下所有資產清點......”
她示意身後管家捧上一疊契書和銀票。
我毫不客氣地接過,仔細清點。
江南兩處園子,城裏三間鋪麵,銀票五萬兩......真是慷慨。
正清點著,隔壁院子突然傳來乳母淒厲的尖叫。
我心頭一緊,扔下手中契書就往外衝。
薑芷雁也變了臉色,被婢女攙著跟上來。
年年的院裏,我看見了一幕讓我血液凍結的畫麵。
沈清時正死死掐著年年的脖子!
那張清俊溫潤的臉上,此刻滿是猙獰的瘋狂。
年年的小臉已憋得發紫,手腳微弱地掙紮著。
“住手!”我嘶吼著撲過去。
乳母先我一步,拚命掰開沈清時的手。
年年終於喘過氣來,發出微弱啼哭。
我從乳母懷中搶過孩子,渾身都在發抖。
差一點......差一點我的年年就......
我猛地轉身,一把抓住沈清時的衣領。
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摜在地上,然後瘋了一般廝打他。
“你敢動我的孩子!你敢動她!”
沈清時尖叫著躲避,嘴裏胡亂喊著:
“不能有孩子......不能有!師父隻能有我一個人!”
薑芷雁衝過來,一把將我拉開,護在沈清時身前。
“晏安,住手!”
她竟護著他。
我怔怔看著她。
看著這個我曾以為清風明月般的才女,此刻將那個險些掐死我們兒子的男人護在懷裏。
薑芷雁艱難地替他解釋:
“他精神不太正常......被那些事折磨得......”
“他隻是見不得我有孩子,一時糊塗......”
“反正你也要帶年年走,以後他不會再見孩子,不會再......”
“薑芷雁。”我輕聲打斷她。
她看向我。
“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?”
“你是薑氏嫡女,江南第一才女,最重禮法規矩的薑芷雁。”
她臉色白了白。
我笑了,眼淚卻掉下來。
“可你看看你現在,護著差點害死你未滿月兒子的人。”
“這就是你的禮法?這就是你的規矩?”
我走到她麵前,揚起手,用盡全身力氣給了她兩個耳光。
“這一巴掌,為我錯付的三年。”
“這一巴掌,為我的年年。”
她臉上迅速浮起紅痕,卻仍站著不動,隻死死護著懷裏的沈清時。
我轉身,聲音冷得像冰:“乳母,帶上年年,我們走。”
“晏安!”薑芷雁在身後喊。
我沒有回頭。
“從今日起,我宋晏安與薑芷雁恩斷義絕。年年隨我姓沈,與薑氏再無瓜葛。”
“此生此世,死生不見。”
雪還在下。
我抱著年年走出薑府大門時,最後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座我曾以為會是家的宅院,在雪幕中漸漸模糊。
就像那年上元夜,她為我解的燈謎。
鏡花水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