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應男人的不是少女的回答,而是車窗外的通傳,
來者氣喘籲籲,顯然是趕來的,
“老爺,老夫人看您遲遲未到,先小憩片刻,說讓您到了在廊下等候就好。”
景氏是京城響當當的高門,而景老夫人又是當朝長公主,規矩禮節之繁複是尋常官宦人家不能比擬的,
就比如眼下,
景老夫人不滿兒子遲到,便以小憩為借口,讓人在外麵罰站,
大梁以孝為大,即便景玄已經做到了丞相之位,母親隨口一句話就是命令,就得照做。
遲到二字傳到楚念耳朵裏,她心裏咯噔一下,
剛才她沐浴時被一池子花瓣迷了眼,一片片托在指尖上玩,會不會是她的磨蹭讓景玄遲到了...
餘光裏,男人臉色沉了一瞬,閉眼的瞬間,楚念似乎看到了他眼裏閃過的一絲煩躁,他喉結滾了一圈,“知道了。”
方才的對話再次被打斷,
楚念也不敢重提,畢竟很可能是她害的景玄罰站,
不急於這一時,等他心情好了再說吧...
車廂一直安靜到馬車停下,這裏楚念熟,是老夫人禮佛的寺廟,她每年秋天都要來輪班守夜,
特別好,
一晚上能多掙一兩五十錢呢,還有宵夜吃。
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,空氣帶著些涼意,風一吹,枯黃的梧桐葉隨之飄落,
她大氣不敢出,低頭跟在景玄身後。
果然,房門關著,但有燭光從屋裏傳出,裏麵的人顯然沒有小憩,而是故意晾著他們,
景玄不開口,楚念肯定不敢說話,就這麼和他並排站著,
到底是規矩森嚴的高門大族,當娘的還要給兒子立威。
約半個時辰後,廊下點起了燈籠,
借著輕晃的燭光,她偷偷看他,
他真的很高,站立時儀態十分好看,麵色冷峻,長睫細密像鬆針,帶著不怒自威的壓迫感,
楚念目光落在他寬袖半遮的手背上,
心想,如果主動朝旁邊挪半步,兩人袖子是不是能碰在一起。
胡思亂想間,忽然那手動了,朝她靠來,溫熱的手掌一把包住了她的手,輕輕握了兩下,
她詫異地抬起頭,對上他的視線,
那人若無其事地直視前方,像是實在忍不住了,低頭朝她抿嘴笑了笑,眨眨眼,又捏了捏她的手,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裏滑出一粒糖球,落進她手心,
“小貓。”男人悄悄說。
就像調情。
屋子裏,暗中盯著窗外的眼睛蹙起眉頭,
景老夫人冷哼一聲,讓婆子把廊下兩人叫進來。
她心煩得很,
兒子今年二十有四,別說遲遲不娶妻,就連塞進他屋裏的良家子都沒碰過,子嗣更是無從得來,
奇怪的是,自打他從南巡回來,就不再反感接觸待字閨中的官家女子,不到兩個月就選了一個三品禦史家的女兒當未婚妻,
那女子叫喬舒,以賢良大度聞名,
即便是禦史家的嫡女,在結交閨友時也不看出身,有不少出身低賤的妾室閨蜜,
這就說得通了,
是為了讓妾室進門才娶的妻,畢竟大梁有律,妾不可先於妻進門,
她覺得兒子因該就是看中了喬舒的大度,能容得下這個女護衛進後宅,
女護衛是什麼,
連內院丫鬟都不如,天天拋頭露麵,和一群大老爺們混居在一起的貨色,名聲差到極點。
據她打聽,這個喬舒也不是省油的燈,
賢良大度的名聲是她自己讓人傳出來的,而那些妾室閨蜜更是剛結交了沒多久,在此之前她隻和身份相當的女子作伴,
喬舒是有備而來,精準地契合了景玄對正妻的要求,
這種伎倆實在上不得台麵,她對這個還沒過門的喬氏也沒什麼好感,
可話又說回來,
兒子肯成婚就已經燒高香了,其他的就隨他去吧...
她眼下所求的不過是早些抱上孫輩,享天倫之樂。
廊下的兩個來到了麵前,景老夫人一言不發,端坐在圈椅裏,默著喝了一盞茶,等擺足了架子,這才幽幽抬眼看了下楚念,
看完,一揮手,“下去吧。”
楚念一臉擔憂地退下,
覺得可能是自己進門時邁錯了腳,壞了規矩,惹老夫人不高興了。
門關上,景老夫人清了清嗓子,朝兒子開了口,
“模樣不錯,就是出身太差,聽說養大她的男人是個賤籍,她也跟著是個賤籍?”
景府規矩,
和長輩說話不可直視,回話前須垂目三息,
景玄微微垂首,答道:“是。”
老夫人說:“那隻能給個賤妾的名分。”
她不是商量,是下定論,
又說:“做妾的,名分高低不是什麼大事,你要真喜歡,收進來之後就多寵兩天,
不過新鮮勁過了也就罷了,切不可冷落了正妻,讓旁人說我景府家風不嚴。”
景玄隻想早些離開這裏,便恭敬道:“都聽母親的,婚後自然以妻為尊,不會讓喬家女受委屈。”
提起後宅的妻妾之爭,景老夫人不免想到了些陳年舊事,
她是正妻,丈夫卻隻寵一個妾室,即便那兩人都已離世,幾十年的蹉跎還是讓她懷恨在心,
哪那麼容易放下...
寵妾滅妻的事斷不可再次發生在景府之中。
景老夫人訓了幾句話,
不知不覺天已經全黑了,
廊下,幾隻小蛾子繞著燈籠轉,不小心飛進燈籠罩的,很快就被燭火燒沒了去。
楚念站門口安靜地等著,心裏卻澎湃萬分,她手裏攥著景玄給的糖球,捏太緊,都快給盤化了,
是個油紙裹著的鬆子糖。
她舍不得吃,滿腦子都是那人朝她眨眼的樣子,還有那句悄悄說的:小貓。
他叫她小貓,給她糖吃,捏她手心的時候也是輕輕的,
應該會對她和孩子很好吧...
屋裏隱隱傳出老夫人的聲音,楚念好奇到不行,卻沒敢趴窗子上偷聽,
等了好久好久,
不容易進去個丫鬟又出來,朝她冷聲道:“老爺今晚要陪老夫人抄寫佛經,讓您在寺裏住下,明日同他一起回府。”
楚念喉嚨突然很幹,心跳得又快了起來,
景玄是想讓她留宿的意思嗎...
正要開口,夜空突然綻開一朵小小的藍色信火,沒聲音,而且十分不顯眼,
是她和文鬆互相聯絡的信號,
該是文鬆找不到她人,發信號讓她速歸。
她太緊張了,文鬆的催促反而給了她暫時逃避的借口,更何況每次她回家晚,文鬆都要朝她發好一通火,說什麼腳步聲吵到他了,
真是亂發脾氣,她走瓦翻牆的功夫連老大都說好,走路和貓似的沒聲音,怎麼可能吵人。
她求丫鬟代為傳話,問景玄可否讓她先回,丫鬟翻了個白眼,但還是照辦了,
楚念以為出來的會是丫鬟,
沒想到門再次打開,景玄冷峻如霜的臉出現在她麵前,
“就這麼急著走?”男人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