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史鐵生①

“還有受害者？”

李非皺了皺眉，看來被信息鍋騙的人不止他一個。

聽聲音無比悲慘，那個人一定被騙了很多錢。

出於好奇，李非循著聲音走了過去。

穿過了一條小路，他終於見到了那個人，在一棵樹下，戴著眼鏡，滿臉枯黃，發際線很危險，就快禿頂了。

更重要的是，那人坐在輪椅上，是一位殘疾人。

“該死的騙子，居然連殘疾人都騙！”李非咬牙切齒的走了過去，安慰道，“同誌，你別慌，我這就帶你去討回公道！”

“公道？什麼公道？”

輪椅男詫異的看著李非。

這下把李非整不會了，他指了指頭頂上戴著的信息鍋：“就是這個，雍和宮那邊有一個特異功能大師，你不是被他騙了嗎？”

“神經病！”輪椅男鄙視了李非一眼，“那種人怎麼可能騙得了我？”

李非臉上一熱。

丟人丟大發了。

他趕緊把頭上的信息鍋拿了下來，狠狠的丟在草叢裏：“你沒被他騙，那你在這兒喊什麼？騙子騙子，誰騙了你？”

“老天爺！”輪椅男用手指天，眼睛裏滿是血絲，“他對我不公平，讓我在輪椅上坐了18年，讓我的人生充滿了苦難，他不是騙子是什麼？如果命運這麼痛苦，就不要把我生下來啊！”

他越說越氣，說著說著就脫口大罵。

“騙子！騙子！賊老天！賊老天！”

李非一陣無語。

還說自己是神經病，這位不也精神不正常嗎？

他轉身想走，卻瞧見輪椅男周圍一個人也沒有。

......這位同誌，該不會是獨自一人來公園的吧？天漸漸黑了，沒有人推輪椅，要怎麼安全回家呢？

“同誌，我送送你吧。”

李非來到了輪椅男身後。

“不需要。”輪椅男用力的瞪了李非一眼，道，“不要把我當殘疾人，你的行為是對我的不尊重！”

“你......”

李非苦笑一聲，鬆開了輪椅推把。

可下一秒，他又握住了，並緩緩的推動輪椅。

“我說過了，不要把我當殘疾人！”輪椅男十分憤怒。

“我並沒有把你當殘疾人。”李非冷冷的回答，推了十幾米後又補充道，“當然，我也沒把你當人！”

這句話，令輪椅男愣住了。

他思索了很久，居然樂嗬嗬的笑了起來，笑過之後才道：“你說話挺有意思的，難道你聽說過我的故事？”

“沒有，不過你的臉上寫滿了故事。”

李非隨口一說。

輪椅男歎了一口氣，舉頭望著剛剛升起來的月亮，道：“我已經許多年沒來地壇公園了，可最近我卻來了，因為我很想念她。”

“她？哪個她？”

李非順著輪椅男的話往下問。

他的腦海中，浮現出一副老套的光景——屌絲喜歡上一位女神，卻因為身體上的殘缺，最終沒能把女神追到手，女神嫁給了某位開跑車的富二代。

不等李非細想，輪椅男就沉痛的說道：“她是我母親，已經去世很多年了。”

“......”

李非感到慚愧。

自己的腦袋裏到底都是什麼啊？

90年代的古人那麼純情，怎麼可能有女神舔狗那樣的劇情？

“自從我結婚後，我越來越想念她了，因為我漸漸發現，我的愛人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人。”輪椅男接著說道。

李非更慚愧了。

連殘疾人都有對象，他這個996、007的牛馬，卻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牽過，自己是不是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？

“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，我雙腿殘疾，母親一直小心翼翼照顧著我的生活，生怕我一不看著就自殺了。”

“當時我的脾氣相當差，經常和她鬥氣，我一個人坐著輪椅來到這座公園，她來公園找我，我故意躲著她不見，就看她著急的樣子。”

“現在想想，那些年我真是幼稚，明明有一個寧願自己癱瘓，也不願意我坐輪椅的母親，卻什麼也不知道，直到她死了。”

“這座園子裏不僅僅有我輪椅的車轍，也有母親為了找我而留下的腳印。”

“......”

輪椅男忘我的說著。

他說得十分悵然，不像普通的談話，反倒像一篇散文。

李非不由得感慨，燕京的人文氣息這麼濃鬱嗎？公園裏隨便遇見個人，說話就像念詩一樣。

“忘了是不是更好？”李非本能的迸出了一句話。

“忘了？”

輪椅男轉過頭來，眼鏡的鏡片在月光照射下反著光。

李非張大了嘴巴，無言以對。

自己怎麼又嘴瓢了？

忘了，是21世紀的他用來麻痹精神的方式。

為了不再想起吃苦受累的過去，以及不再對沒有希望的未來殘存念想。

“怎麼忘？”

輪椅男再次詢問。

他的表情很認真，令原本打算裝糊塗的李非沒法不回答。

無奈之下，李非隻好歎了一口氣，道：“坐忘道！因為世界是假的，痛苦是假的，連你自己也是假的！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，隻有自己騙自己是真的，領悟了這一點，才能夠獲得解脫。”

“坐忘道？假的？解脫？”

輪椅男捉著下巴，陷入了深深的思考。

過了許久，他才說道：“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思考死的問題，你說的遺忘，居然比我思考的死又高了一個層次。”

“還行吧。”

李非訕訕一笑。

不知道怎麼的，他看《道詭異仙》的時候，最喜歡的並不是主角李火旺，而是坐忘道這個走極端的反派組織。

大概和自己壓抑的生活有關。

被壓榨的牛馬，如果不自我麻痹的話，隻怕早就瘋掉了吧？

“我到了，謝謝你。”

輪椅男指了指不遠處的大雜院。

李非鬆了一口氣，這裏離地壇公園並不遠，難怪這位同誌會一個人駕著輪椅來。

“同誌，你叫什麼？”輪椅男看著李非。

“我叫李非，是燕京大學的老師，現在在燕城文藝出版社工作。”李非自我介紹道。

“我叫史鐵生。”

輪椅男也告知了姓名，就駕著輪椅進了大雜院。

注釋：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①史鐵生：中國當代文學史上一位獨特而深刻的作家，他將個人極端的身體苦難，淬煉成關於生命、死亡、信仰與愛的普遍哲學思考，實現了從“殘疾身軀”到“健全思想”的偉大超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