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冬日的夜晚格外漫長,漫天飛雪,寒風凜冽。
沈府後院,一棵枯死的梅花樹下,赫然出現一個人形雪人。
那雪人跪倒在地上,透過皚皚白雪,暈染出斑駁血痕,遠遠看去,仿佛那已經枯死的梅樹又活了過來,開滿了紅梅。
沈瑤光死了!
隻因為,今日是元宵節,哥哥們要帶姐姐去街上看花燈,她也想去,就被罵“女孩子家不得拋頭露麵,你這是不知廉恥,想要出去勾搭野男人嗎?”
她不過是回了一句嘴,“姐姐年年都去,為何我去不得?”大哥便說:“念念怎麼能一樣,她是沈家大小姐,要多出去見世麵。你不思已過,還攀咬姐姐,來人啊,請家法。”
鞭子狠狠的抽在她的身上,打的她皮開肉綻。她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被打斷了,甚至肺腑都被抽的碎裂開來,疼的她不敢呼吸。
將她一頓毒打後,又將她拎到雪地裏罰跪。
她今天幹了一天的活,連飯都沒吃上一口,又冷又餓。
二哥還讓人扒了她的衣裳,隻著中衣,美其名曰給她醒醒腦子,才能夠長教訓,卻根本不管這冰天雪地裏,她還能不能活。
更何況,這於一個女孩子等同於赤身裸體,是極大的羞辱。
她想求求父親,可父親卻厭惡的甩開她,扔給她一句:你也配和你姐姐比?生了你,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恥辱。
便頭也不回的走了,甚至還嚷嚷著叫人更衣,把身上的衣服拿出去扔了。仿佛她是什麼臟東西,叫她碰一下,都無比惡心。
她倒在雪地裏,看著兄長帶著姐姐高高興興的出了門,聽到姐姐撒嬌的嚷著:“我要吃芝麻湯圓,要買花燈,要......”
隨著腳步聲越走越遠,她已經聽不清後麵說了什麼,隻隱約聽得哥哥們回了一句:“好!”
芝麻湯圓,那是她最喜歡吃的。自母親走後已經十年了,她就再沒有吃過,已經記不得那是什麼味道了。
她不明白,明明她和姐姐都是親生的,為何父兄對待她們卻天差地別。
自小,姐姐錦衣玉食,她就隻能粗茶淡飯。
姐姐養尊處優,有自己的院子。而她,整日裏做著灑掃的粗活,跟下人睡在一起。
父兄總說姐姐聰慧懂事,她愚笨刁蠻,須得多多曆練,磨一磨性子。
她以為是自己不夠好,才沒能得到父兄的疼愛,所以更加努力的討好。
大哥讀書,她日夜陪伴在側,洗衣端水做宵夜,便是連毛筆都是她親自洗涮。
可從來就沒得到一個好臉色,甚至還不如姐姐的一句“大哥辛苦了,要注意休息。”讓他開懷。
指著她罵:“瞧瞧你姐姐多懂事,多知道心疼人,哪像你,就知道給我添亂,做的宵夜難吃至極,你就不能用點心?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竟有你這麼個妹妹。”
二哥文不成武不就,她便想著讓他做生意。
她幫他出謀劃策,幫他籌措銀兩。可他賺回錢來,給姐姐買了一箱子的禮物,打了黃金頭麵,卻連一個布絲都沒給她買。
姐姐高興的戴著黃金頭麵在她麵前炫耀,說:“二哥最疼我了,可是隻給我買,沒有給妹妹買,隻怕妹妹要生氣了。”
二哥竟然訓斥她,“你整日邋裏邋遢蓬頭垢麵,配不上名貴首飾,還妄想跟姐姐攀比,是沒了長幼尊卑的規矩。”
揚手就給了她一巴掌,打的她嘴角流血,半邊臉腫的七八天才好。
後來,更要求她將母親留下的嫁妝交給姐姐作為賠罪。
直到瀕死的最後一刻,她才明白,她的父兄,永遠都不可能愛她,他們全都隻是利用她,為了從她手裏奪走母親留下的嫁妝給姐姐。
她恨,恨自己眼瞎心盲。
她在悔恨和絕望中,死去!
【瑤光,你不能死,你還有母親。】
耳邊響起一個模糊不清的聲音。
眼前,灰蒙蒙的一片,什麼也看不清。
她想,這或許便是黃泉路了。
【沈瑤光,快快回去,你母親會傷心的。】
“母親!”她呢喃自語。
想起母親,她不禁淚流滿麵。
她三歲時,母親發現,父親與表妹鐘娘苟且,並且有了一個比她還大兩歲的女兒。
母親亦然和離,因她年幼,又是女兒,本是想帶走她,但父親說什麼都不肯放人。
母親想著,父親再混蛋,到底還是疼愛女兒的,為了讓她過的好,便將全部嫁妝留給了她,獨身離去。
可誰曾想,那都是父親為了謀奪母親嫁妝做的戲。他深知母親愛女如命,見留不住母親,便以退為進,裝出愛女情深的樣子,母親果然是中了他的圈套。
為了在人前表示出他深愛母親的假象和對她的憐惜,一直都不曾娶鐘娘,讓她以表妹的身份居住在府中掌管中饋。
更利用這一點博得朝臣的好感,並用母親留下的嫁妝打點,如今已經從一介縣丞做到了知府,聽說,很快便要調任京城了。
這些年,母親時常來信,問她是否安好,可她一次都沒回過。
前些日子,母親還來信,說她嫁到了安陽王府,想要接她過去。
母親是愛她的,她不能死,她要回去。
她不知道那個模糊的聲音是誰,但此時此刻,她很感激他,朝著虛空拜了一拜,轉身就跑。
黃泉路,通陰陽,還沒有到酆都城,她還不算鬼。
她要回去,去找母親,她要承歡膝下,報答她。
她還要,報仇!
“今天我過的好開心,謝謝大哥二哥。”
“你開心就好。”沈從安寵溺的笑著:“隻要你喜歡,便是要天上的星星,哥哥都摘給你。”
“是啊,你可是我們沈家的寶貝,就該配最好的東西,二哥賺錢就是給你用的,你隨便花。”沈從興同樣附和著點頭。
沈念慈甜甜一笑,手拎著一盞蓮花燈,蹦蹦跳跳的進了後院。
她穿著淺粉色的長裙,披著同色係的鬥篷,鬥篷的帽子,是整張的狐狸毛皮做的,毛色雪白,沒有一點雜質。
在夜色的燈光下,散發著瑩瑩的亮澤。
頭上,戴著一支翡翠步搖,是京城珍寶齋的定製款,今日一早才快馬加鞭送到。
一走一動,那步搖微微晃動,更襯得她嬌俏可人。
“妹妹,你快看,這花燈漂不漂亮?”沈念慈跑向雪地裏的那團影子。
沈瑤光剛一睜開雙眼,就被花燈晃動的光刺得又閉上了,她下意識的抬手去遮擋,卻聽得“哎呀!”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