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蕭煜沉回清風院並不算晚,主臥的燈卻已經熄了。
蕭煜沉站在抄手遊廊,望著黑洞洞的窗戶,有些說不出的鬱悶。他今夜的確沒打算跟沈青姝同房,更沒想過留宿。
給過她零花錢,打聲招呼,他就會去書房。
可他沒想到,上來就吃了個閉門羹。
“少夫人怎麼睡這麼早?莫不是生病了?”風臨抱著錢匣,也沒想那麼多,“爺,要不要把少夫人叫起來?少夫人見了您,肯定高興。”
“不用。”
蕭煜沉沉默的站了片刻,轉身下了台階。
屋中。
沈青姝正攏著被子,坐在腳踏上。聽到腳步聲漸遠,這才悄聲道:“采薇,去看看人走了沒有。”
“走了。”
沈青姝舒了口氣。
采薇卻很遺憾,“小姐,您都嫁過來了,幹嘛躲著將軍?這不是把將軍往雪姨娘那邊趕嘛。”
“我這不是怕尷尬嘛。”沈青姝挽住采薇的胳膊,也沒瞞她,“我跟蕭煜沉商量好了,一年後我們就和離。
不管他去哪兒,跟誰在一塊,都跟咱們沒關係,知道嗎?”
“和離?”
和離雖然比休妻好聽,可本質上也差不多。
女人回娘家,定然被戳脊梁骨。
采薇突然覺得她家小姐好可憐,伸手抱住了沈青姝。
她家小姐多好啊。
蕭煜沉真沒眼光,以後鐵定後悔死。
沈青姝拍了拍她的手臂,“咱們這一年好好攢錢,將來立個女戶,去外麵逍遙快活。”
采薇見沈青姝想得開。
也不想惹她傷心,開玩笑道,“那奴婢接著給小姐當狗腿子。”
第二日,下人送來了一個錢匣,說是蕭煜沉給的。
沈青姝打開,裏麵竟滿滿一盒銀票。底下還有些碎銀子,采薇數了數,兩千多兩呢。
還留了一封信。
上麵就寫了兩個字——診金。
沈青姝想,自己勞心勞力給蕭煜沉看病。
這些都是她應得的。
她心安理得收了銀票,還了他一瓶褐色藥丸。
在“診金”後麵,寫了用法——感覺頭疾快要發作,及時服用,可壓製毒素。
蕭煜沉收到後,大手慢慢轉動這瓷白的小瓶子,看著那小廝。
“還有呢?”
小廝被這一眼看的腿軟。
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,“沒,沒了。”
沒了?
所以,藥墜就是沒給他準備。
蕭煜沉輕嗤了一聲。
誰說沈青姝懂事?
如今看來,也不盡然。
......
晚上,蕭煜沉還未下職,眾人在鬆鶴堂陪老夫人用餐。
這回蘇若雪與蕭麟也在。
蘇若雪明明是個妾,此時卻越過宋氏和周氏,坐在了老夫人身邊。她長袖善舞,席間說了幾句調皮話,惹的老夫人笑罵不停。
那自然親昵的態度騙不了人。
可見很得老夫人喜歡。
宋氏瞧不上她這做派,卻也沒多說。
周氏眼睛在沈青姝身上轉了一瞬,笑著開口:“聽說清風院裏按了個小廚房?
到底是煜沉會疼人,剛娶了媳婦,就這般寵著。
以後若是有了孩子,那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。”
一番話,成功戳到了蘇若雪的痛處。
蘇若雪臉上笑容落下,胃裏跟吞了個蒼蠅似的。她來了將軍府四年,不是沒討好過宋氏。
可宋氏刁鑽刻薄,不管她做什麼,宋氏都不喜歡她。
憑什麼沈青姝一來,宋氏就給她破了例?
將來沈青姝真生了孩子,這將軍府還有她的容身之處嗎?
蘇若雪攥緊手中的帕子,心中充滿了危機感。
老夫人瞧著蘇若雪落寞的神色,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手,看向沈青姝,語氣嚴厲:“誰許你私設小廚房的?”
宋氏急忙道:“是兒媳。煜沉他......”
宋氏還未說完,老夫人“啪”一聲落了筷子,“你管著兩府中饋,應該比旁人更懂府中有規矩。
若今日讓沈氏搞特殊,明日若雪也要設小廚房,後日你弟媳也要設小廚房,這將軍府豈不是亂了套?”
老夫人積威甚重。
宋氏也不好當麵駁他麵子。
應了聲“是”,想著私下再跟她慢慢說。
沒想到,老夫人當即下令:“去清風苑把小廚房扒了。沈氏,你初來將軍府,便做出這等錯事。
不僅害你婆母丟臉,還讓人戳脊梁骨,實在不該。
念你初犯,不予重罰,便去祠堂跪上兩個時辰,反省自身。”
跪兩個時辰?
臉都丟完了,還不算重罰?
周氏眸光閃過一絲幸災樂禍,蕭月籬順勢道:“嫂嫂,還不趕緊給祖母道歉。祖母身體不好,現在被你氣的吃不下飯。
若是有個三長兩短,你擔待的起嗎?”
沈青姝乖乖站了起來,朝老夫人道:“祖母,對不起,惹了您不快。”
蕭月籬一臉得意。
嗬,這就怕了?
她都還沒開始發力呢。
宋氏看著沈青姝怯生生站著,姿態恭順,心瞬間揪了起來。這事是經過她同意的,憑什麼讓青姝跪祠堂?
宋氏正要起身維護,沈青姝下一句卻是,“不過,這小廚房必須要設。
大廚房離清風苑最遠,藥熬好端過來就涼了,藥涼之後藥性減半,我既負責治療將軍,自然以他的身體為重。”
還敢拿蕭煜沉說事兒?
能的她。
蕭月籬當即反駁:“大哥才不在意這些。我看分明是你自己想吃獨食,才拿我大哥說事。”
沈青姝笑了笑,轉向蕭月籬:“將軍忙的是國家大事,自然不在意這些瑣事,可我作為他的妻子,卻不得不為他的身體考慮。
三小姐的兄長不止將軍,老夫人子孫成群,也不獨缺了將軍。
可我的夫君,婆母的兒子卻隻有一個,不容有失。”
說完,沈青姝看向老夫人,語氣仍是溫溫柔柔的:“所以,青姝並不覺得自己有錯。”
老夫人臉瞬間綠了。
她什麼意思,是怪自己不顧惜蕭煜沉的身體?
好一個黃毛丫頭。
牙尖嘴利,簡直可惡。
宋氏心神清明也許多,是啊,蕭煜沉是她的兒子,她早年喪夫,好不容易把一對兒女拉扯大,怎能讓他受半點委屈?
更何況,當年公爹和夫君戰死沙場,家族日漸衰落。
是蕭煜沉在戰場上誓死拚殺,立下一個又一個戰功,挽救了將軍府頹勢。
如今整個將軍府的榮耀都是蕭煜沉打下來的。
設個小廚房怎麼了?
一個個意見這麼大,有本事別用她兒子的錢。
“婆母,我覺得青姝說的有理。”宋氏站起來,握住了沈青姝的手,頭一回頂撞老夫人,“府中既交給我打理,婆母放心就是。”
換句話說,您老了,就別管那麼多了。
這家裏我說了算。
老夫人臉色難看,這回真吃不下了。
門外。
蕭煜沉站在那,視線落在餐桌前的少女身上,久久未動。
前半生他聽過很多話,詆毀、奉承、吹捧、討好......
卻無人說過,他,不容有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