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哢嚓、哢嚓...”
令人牙酸的聲響從四麵八方傳來,令人反胃。
泥土翻湧,荒墳開裂,一隻又一隻裹挾著濕泥的手臂破土而出,在空中無力地抓撓著,帶起陣陣令人作嘔的腐臭。
這片沉寂多年的亂葬崗,在養屍紋被引動、朔陰氣息刺激下,瞬間變成了煉獄的前奏。
一具具或完整或殘缺的屍體,正掙紮著要從地底爬出。
它們身上殘留的衣物早已朽爛,露出下麵或幹癟或腫脹的皮肉,空洞的眼眶裏沒有眼珠,隻有兩點幽幽的、貪婪的磷火在閃爍,齊刷刷地“望”向我們,更準確地說是“望”向我。
“唔...活...氣...”
“朔...陰...身...”
仿佛從破敗風箱裏擠出的嘶啞音節,斷斷續續地從幾具看起來年頭久遠、煞氣最濃的屍體口中發出。
它們並非複活,而是被邪術和極陰環境滋養成的行屍,此刻被更精純的“朔陰帝駕”之氣吸引,如同飛蛾撲火。
“結陣!別讓這些東西近身!”
麻老哥厲喝一聲,將最後一把朱砂香灰撒出,那粉末落在地上,嗤嗤作響,冒出淡淡的青煙,形成一道微弱卻有效的屏障,暫時阻擋了最先靠近的幾具行屍。
它們撞在屏障上,如同觸電般後退,身上冒起白煙,發出痛苦的嘶吼,但眼中的磷火卻燃燒得更旺,對“活氣”和“朔陰”的渴望壓過了本能的恐懼。
爺爺沒有浪費任何時間,他將手中那幾張暗黃的符紙迅速貼在旱煙杆的裂紋處,咬破舌尖,再次噴出一口精血。
這一次,鮮血沒有立刻激發煙杆,而是順著那些裂紋蜿蜒流淌,如同激活了某種沉睡的脈絡。
“離火燎原,邪祟辟易!燃!”
爺爺怒目圓睜,將煙杆猛地插在身前地上。
“轟!”
以煙杆為中心,一圈熾烈的金色火焰驟然騰起,雖然範圍不大,卻帶著一股堂皇正大的灼熱氣息,與周圍的陰森屍氣激烈對抗,發出劈啪的爆響。
火焰照亮了爺爺蒼老而堅毅的臉,也暫時逼退了從正麵湧來的行屍。
但亂葬崗的範圍不小,行屍的數量遠超預估,它們從側後方、從更遠的墳包中源源不斷地爬出,動作從最初的僵硬遲緩,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“靈活”起來,似乎正在快速適應破土而出的狀態,並且本能地開始繞過火焰和朱砂屏障,試圖合圍。
麻老哥的銅錢和黑狗牙接連擲出,精準地釘入幾具行屍的眉心或關節,將它們暫時定住或擊退,但杯水車薪。
“太多了!這地方被養得太‘肥’了!”麻老哥額頭見汗,“老東西,你那離火陣撐不了多久!”
爺爺緊咬牙關,維持著火焰,臉色更加蒼白。連續損耗精血,對他的負擔極大。
我站在他們中間,體內的朔陰之力奔流呼嘯,幾乎要破體而出。那些行屍身上散發出的濃鬱屍煞陰氣,非但沒有讓我感到厭惡和恐懼,反而像是一道道美味佳肴,不斷刺激著我的感官,引誘著我去吞噬、去掌控。
甚至,我能隱隱“聽”到它們混亂意識中的嘶嚎與渴望,那是對我這具“朔陰屍胎”,對這“帝駕”氣息的本能臣服與覬覦。
混亂中,之前發現養屍紋的那座坍塌荒墳處,動靜最大!
那裏的泥土如同沸騰般翻湧,不是一具,而是數具糾纏在一起的屍骸在奮力向外鑽!其中一具,體型格外高大,雖然皮肉幹癟貼在骨架上,卻呈現出一種異樣的青黑色金屬光澤,它爬出的速度最快,頭顱轉動,兩點猩紅的光芒在它空洞的眼眶中亮起,直接鎖定了我!
這具屍,不同!
它身上的養屍紋痕跡最重,煞氣幾乎凝成實質的黑霧,帶著一股暴戾的凶性。
“是‘鐵屍’!這東西快要成煞了!”麻老哥失聲叫道,語氣帶著驚恐,“葛老疤這瘋子,在這裏養了多少年!”
那鐵屍喉嚨裏發出“咕嚕”一聲低吼,對其他行屍似乎有著某種威懾力。
它雙臂一振,將身旁幾具礙事的普通行屍掃飛,邁開大步,直接撞碎了麻老哥布下的朱砂屏障邊緣,帶著一股腥風,朝著我猛撲過來!它那雙泛著金屬光澤的利爪,直插我的胸口!
“娃子小心!”
爺爺目眥欲裂,想要回身救援,卻被另外幾具悍不畏死的行屍纏住。
就在那鐵屍利爪即將觸碰到我衣襟的瞬間,我體內那一直被壓抑的朔陰之力,終於徹底爆發!
不再是之前對付“河神”時的被動反擊,而是一種主動的、源自本能的釋放與掌控!
我沒有後退,反而迎著那鐵屍,抬起了右手。
沒有念咒,沒有結印,僅僅是一個意念。
“跪。”
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威儀,仿佛君王對臣子下達的敕令。
那凶猛撲來的鐵屍,動作猛地一滯!它眼眶中的猩紅劇烈閃爍,充滿了掙紮與困惑,但一種源自它屍煞本源深處的、對更高層次陰煞主宰者的恐懼,壓倒了一切!
“哢嚓!”
它那雙足以撕裂鐵皮的利爪,硬生生停在半空,它那高大的身軀,如同被無形的山嶽壓頂,雙膝一彎,竟真的“噗通”一聲,重重跪倒在我麵前!堅硬的膝蓋將地麵都砸出兩個淺坑。
它跪在那裏,仰著頭,猩紅的眸子望著我,凶戾之氣盡消,隻剩下一種茫然的、仿佛等待指令的呆滯。
周圍那些原本躁動不已、試圖合圍的普通行屍,此刻也全都僵住了,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它們眼中的磷火明滅不定,傳達出相似的恐懼與臣服。
整個亂葬崗,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。
隻有夜風吹拂荒草的嗚咽,和爺爺離火陣燃燒的劈啪聲。
爺爺和麻老哥都愣住了,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。
我緩緩放下手,感受著體內那股冰冷力量的歡欣與滿足。
我能清晰感知到跪在麵前的鐵屍,以及周圍所有行屍的存在。
它們散發出的屍煞陰氣,如同溫順的溪流,向我彙聚,然後被我體內的朔陰之力輕易同化、吸收,轉化為我力量的一部分。
這種掌控與吞噬的感覺,令人戰栗,也令人...沉醉。
“帝...帝駕之威...”麻老哥聲音發幹,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敬畏與一絲難以掩飾的忌憚,“竟能一言懾服鐵屍...這,這簡直是...”
爺爺沒有說話,他隻是看著我,看著跪倒在我麵前的鐵屍,眼神中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。他比麻老哥更清楚,這種對陰屍邪煞的絕對壓製力意味著什麼,也明白這力量背後潛藏的巨大風險。使用這種力量,本身就是在滑向“非人”的深淵。
就在這時,那跪倒在地的鐵屍,突然抬起了它那隻刻有最清晰養屍紋的右臂,僵硬地指向亂葬崗深處,一個最不起眼的、連墓碑都沒有的小土包。
同時,一個極其微弱、斷斷續續、仿佛耗盡了所有力量才傳遞出來的意念,通過我與它之間那無形的掌控聯係,流入我的腦海:
“主...主人...印記...那裏...看守...東西...”
葛老疤留下的?看守什麼?
我心中一動,看向爺爺和麻老哥。
爺爺深吸一口氣,握緊了煙杆:“過去看看。既然來了,又惹出這麼大動靜,不弄清楚,後患無窮。”
我們越過那些僵立的行屍,走向那個小土包。鐵屍笨拙地爬起來,跟在我身後,如同最忠實的護衛。
土包很小,泥土新鮮,似乎近期被人動過。
麻老哥用隨身帶的小鏟子小心挖掘,很快,鏟尖碰到了硬物。
不是棺材,而是一個尺許見方、裹著厚厚油布的金屬盒子。
油布上,同樣刻著縮小的養屍紋。
麻老哥謹慎地掀開油布,打開鏽跡斑斑的盒蓋。
裏麵沒有金銀珠寶,隻有幾樣東西:一截幹枯發黑、像是人的指骨,上麵纏繞著一縷暗紅色的頭發;一塊刻滿詭異符文的龜甲;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、質地特殊的暗黃色皮紙。
麻老哥拿起那張皮紙,小心展開。
借著爺爺維持的離火微光,我們看清了上麵的內容。
那是一幅簡易的地圖,標注著河流、山勢,中心位置畫著一個棺材形狀的標記,旁邊寫著一個地名——“屍仙洞”。
在地圖下方,還有幾行潦草的小字:
“朔陰屍胎,二十年養,鎖陰為衣,養紋為引。待其‘帝駕’顯化,陰棺峽口,屍仙洞開,以胎為鑰,迎吾主...歸來。”
落款是一個扭曲的符號,與養屍紋同源,卻更加複雜邪異。
“以胎為鑰...迎吾主歸來...”爺爺一字一頓地念出,聲音冰冷徹骨,握著煙杆的手,因為極度憤怒而劇烈顫抖。
原來,一切都不是偶然。
我的朔陰屍胎,我的“鎖陰衣”,這亂葬崗的養屍紋,葛老疤的邪術...所有線索,最終都指向了一個地方,一個目的。
陰棺峽,屍仙洞。
而我,這具被“養”了二十年的屍胎,這剛剛顯化“帝駕”之相的異數,竟是某人計劃中,用來開啟某個恐怖存在的...鑰匙!
盒中那截指骨和頭發,輕輕顫動了一下,散發出與我同源,卻更加古老、更加沉寂的陰冷氣息。
它在“呼喚”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