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夜訓

莫顏帶著水心回到莫府，側門的門房遠遠看見，眼中閃過詫異。他是知道幾位姑娘今早一同出門赴延的，本以為會看五姑娘獨自狼狽而歸的笑話，卻未料到她竟被人用馬車送回。駕車的是個麵若桃花的錦衣公子，氣度不凡。門房暗暗記在心裏，待莫顏走遠，便匆匆往內院報信去了。

回到梅苑，葉嬤嬤正在院中焦急踱步，一見莫顏安然歸來，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：“姑娘可算回來了！老奴聽說那邊鬧出了事，其他姑娘早就回府了，唯獨不見您，真真是急死人了！”

莫顏心中一暖，輕聲安撫：“嬤嬤放心，我沒事。”

“沒事就好，沒事就好。”葉嬤嬤連聲說著，又趕緊道，“姑娘累了吧？老奴去給您備些吃的。”

她才將一碗溫熱的燕窩湯端來，莫顏剛用完，餘氏身邊的二等丫鬟婉堯便急匆匆趕到梅苑：“五姑娘，奶奶請您過去問話。”

葉嬤嬤心下一緊，一麵示意水心幫莫顏整理衣裳，一麵試探著問：“不知奶奶找姑娘何事？急不急？”

婉堯壓低聲音：“姑娘快些去吧，奶奶正在氣頭上呢。”

莫顏擦淨唇角，略一思忖，便知餘氏動怒必然是為了歐陽府之事。此時傳喚，無非是想尋她的錯處。姑娘家是嬌客，餘氏雖為當家主母，也不能隨意體罰侄女，最能下手的，無非是她身邊的下人——可今日帶去的都是餘氏指派的人，罰也罰不到自己頭上。

想清楚這一層，莫顏心中冷笑，麵上卻仍是一派平靜：“我這便去。”

踏入青鬆苑，便覺氣氛壓抑。院中丫鬟婆子個個垂首屏息，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。守在門邊的畫眉見了她，勉強擠出一絲笑：“五姑娘快進去吧，奶奶候著呢。”

莫顏點頭謝過，掀簾進屋，隻見地上跪了一片。李媽媽、錢媽媽等人麵如土色，莫瑤更是臉頰紅腫，上麵赫然印著鮮明的掌痕，顯然是剛挨過重罰。

她飛快掃了一眼，便低頭向餘氏行禮：“給伯母請安。”

餘氏端坐正中，手中茶盞不輕不重地擱在幾上，並不叫起，隻淡淡道：“你可知，我為何罰你這些姐妹？”

莫顏依舊垂首：“莫顏不知。”

餘氏盯著她，目光如針：“聽說你是坐一個陌生男子的馬車回來的？”

“是。”莫顏語氣平穩，“出府時家中馬車已先行離去，恰逢平王世子路過，見天色已晚，便好意送侄女一程。當時並非獨處，水心與車夫俱在，侄女思忖之下，便應允了。”

“糊塗！”餘氏猛地一拍桌案，“你是有婚約在身的人！與歐陽淩見麵尚且要避嫌，怎能又與別的男子同車而歸？你將莫家的臉麵置於何地？”

莫顏抬起頭，目光清正：“伯母，莫家的家風是靠闔府上下共同維護的，非莫顏一人可損，亦非莫顏一人可全。”

這時，站在一旁的常姨娘忽然輕笑出聲：“姐姐也別太動氣。要我說，五姑娘能平安回來已是萬幸。若是真出了什麼事，姐姐才真是有口難辯——畢竟人是好好地從侯府出去的，回來時自家的馬車卻先跑了，這理說到哪兒去，咱們莫府都不占先。”

她說著，還朝莫顏溫和一笑。莫顏心中明鏡似的：常姨娘是府中最得寵的妾室，今日之事與她無關，自然樂得落井下石，給餘氏添堵。前世裏，餘氏後來確實被常姨娘分走大半管家之權，二人勢同水火。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，但此刻常姨娘的“好意”，她不妨暫且接下。

餘氏果然被激怒，厲聲道：“常姨娘，我教訓姑娘，何時輪到你插嘴？”

常姨娘今日穿著一身白梅蟬翼紗，身段玲瓏，肌膚似雪，此刻笑意嫣然，更襯得她嬌豔動人。她慢悠悠道：“妾身不過多說一句。況且......五姑娘好像也不是姐姐親生的姑娘呀。”

這話如同冷水滴進熱油，屋內霎時死寂。跪著的人連頭都不敢抬，隻恨不得縮進地裏。

餘氏氣得臉色發青，卻硬生生壓下怒火，轉而冷冷對莫顏道：“既然常姨娘覺得我沒資格管你，那你便回去吧。”

莫顏巴不得脫身，立刻行禮：“既如此，莫顏告退。”

“站住！”一旁的莫嵐卻急聲開口，“母親還在訓話，姨娘們也都在此，五妹妹怎能說走就走？”

莫顏心中歎氣，知道走不成了，麵上卻故作惶惑：“二姐姐，是伯母讓莫顏走的。顏兒愚鈍，如今不知該走該留......還請二姐姐示下。”

這話隱隱將莫嵐置於餘氏之上，莫嵐雖不敏銳，也知其中厲害，頓時語塞。

餘氏此時已緩過神來，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：“顏兒且留下，我方才想起，還有些事與你有關。”

莫顏隻得停步，挺直脊背站在原地。她能感覺到餘氏審視的目光，如刀鋒般刮過。今日之後，餘氏必然會對她心生警惕——但有些底線，她不得不守。

常姨娘卻又笑盈盈地端過一碟點心：“五姑娘餓了吧？先用些點心墊墊。”

莫顏心知自己成了這兩人鬥法的棋子，卻也不便公然拒絕任何一方。她輕輕吸了口氣，接過碟子，淺笑道：“謝姨娘關心，這點心瞧著精致，顏兒便帶回去慢慢用。”

“眼皮子淺。”莫嵐在一旁嗤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