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莫嵐縱然滿心不甘與怨恨,終究敵不過一眾丫鬟婆子連勸帶架的力道,隻得一步三回頭,用那泫然欲泣、欲語還休的目光望向歐陽淩。可惜,她這番情態全然做了無用功,歐陽淩的視線早已轉向他處,根本不曾接收到她傳遞的“秋波”。
“好了好了,這兒是你們年輕人的地方,我們幾個老的可不能在這兒礙眼。”歐陽夫人拍了拍手,麵上重新掛起得體的笑容,對歐陽家的三位姑娘吩咐道,“雅靜、雅嫻、雅風,今日你們是主人家,定要把諸位嬌客招待周全了。遊園賞花,或是品茗對弈,都隨姑娘們的意,萬不可怠慢。”
“是,母親。”歐陽家三姐妹齊聲應下。
“歐陽兄,小弟就不在這兒礙你的事了,自去尋漂亮妹妹玩耍。你嘛......就好好陪陪你這位未婚妻吧!改日有空再來尋你。”朱瑞笑嘻嘻地拍了拍歐陽淩的肩膀,話音未落,人已像泥鰍般滑出人群,眨眼間溜得不見蹤影,隻留下一群鶯鶯燕燕圍著歐陽淩這“萬花叢中一點綠”,場麵一時頗有些微妙。
歐陽淩望著朱瑞消失的方向,有些無奈地揉了揉額角。他怎麼覺得,朱瑞這家夥今日的言行,倒像是刻意在幫莫顏解圍?可朱瑞與莫顏素無瓜葛,為何會如此?他將目光轉向一旁的莫顏。她依舊是一副恬淡安靜的模樣,方才自己給的那枚玉佩,不知何時已被她妥善收好,不見蹤影。她的眼神有些空茫,顯然心思並未放在他這個“未婚夫”身上。不知為何,意識到這一點,歐陽淩心中竟掠過一絲莫名的、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澀意。
“五姑娘,”他定了定神,開口問道,語氣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,“不知平日喜好些什麼?若有雅興,我可作陪。”話一出口,連他自己都有些訝異。他素來不耐應付這些閨閣聚會,今日竟主動提出相陪。
感受到周遭瞬間變得更加灼熱的目光,尤其是莫家其他幾位姑娘眼中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妒意,莫顏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。跟歐陽淩單獨相處?她可不想成為眾矢之的。連莫嵐方才那般失態都沒討到好,她何必去觸這個黴頭。
她微微垂首,禮儀周全卻疏離地回道:“多謝世兄美意。世兄事務繁忙,莫顏不敢叨擾。有歐陽家幾位姐姐相伴,已然很好,世兄盡可放心。”這番話合情合理,既婉拒了單獨相處的可能,又全了雙方顏麵,反倒讓歐陽淩一時語塞。即便他們是未婚夫妻,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單獨行動也的確於禮不合,若帶著一大群姑娘......那場麵想想便覺頭疼。
“既如此,”歐陽淩從善如流,拱手對眾人道,“歐陽淩便不打擾諸位雅興了,祝各位盡興而歸。”說罷,不再停留,轉身離去,背影依舊挺拔,卻莫名透出幾分如釋重負。
接下來便是自由活動的時光。莫顏自然與相熟的王家姐妹走到一處。莫家剩餘的幾位姑娘,則以莫瑤為中心聚攏起來——莫嵐不在,她這個庶長女便隱隱成了領頭羊,臉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。陶淑雲在莫嬌的招手示意下,也加入了莫瑤的隊伍。田家的那對雙胞胎姐妹則自成一派。一時間,花園中的人群悄然分成了幾撥。
歐陽雅嫻款步走到莫顏三人麵前,笑意盈盈:“五姑娘,兩位王姑娘,可有什麼想做的?是繼續在園中逛逛,還是去我的小院坐坐,喝杯清茶?”
莫顏心中對歐陽雅嫻仍有戒備。一個曾算計過自己的人,無論如何也難以全然信任。但此刻有王家姐妹在場,想來歐陽雅嫻也不敢太過明目張膽。她尚未答話,王夢君已搶先開口,帶著小姑娘的不耐煩:“一直在花園裏,人多吵嚷,沒意思。歐陽姐姐,我們去你屋裏坐坐吧,聽說你藏了好些有趣的玩意?”
另一邊,歐陽雅靜走向了莫瑤那隊人,歐陽雅風則陪著田家姐妹。這看似尋常的分配,卻隱隱透出歐陽家三姐妹之間微妙的區隔與各自的人際傾向。
“也好,幾位請隨我來。”歐陽雅嫻從善如流,轉身引路。
然而,幾人剛要走動,那廂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莫瑤,竟領著簇擁著她的一群人,徑直攔在了莫顏麵前。
“五妹妹,”莫瑤揚起下巴,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莫顏放玉佩的袖袋,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索要,“姐姐我看著你方才得的那枚玉佩甚是精巧,心裏喜歡得緊。你素來大方,不如就送給姐姐把玩幾日,如何?”
這般直白且無禮的索取,讓一旁的王夢君頓時瞪大了眼睛:“你這是什麼道理?那是顏姐姐的東西,憑什麼給你!”
莫瑤見是王家的小姑娘,心中忌憚其家世,不願正麵衝突,卻也不肯落了下風,便繃著臉道:“王姑娘,這是我與五妹妹姐妹之間的事,您......是否管得寬了些?”她到底不敢對王夢君太過放肆,但語氣中的不滿已十分明顯。
“莫大姑娘好大的威風。”一直靜觀其變的王雪君此刻冷冷開口,她將妹妹護在身後,言辭犀利起來,“今日真是讓我等開了眼界。莫夫人治家果然‘有方’,**出的女兒個個‘不同凡響’。一個光天化日投懷送抱不成反失儀態,另一個竟在別人府上,公然索要他人未婚夫所贈信物。這般‘教養’,當真令人歎為觀止!”她本不欲如此刻薄,但莫瑤對妹妹那輕慢教訓的口吻,徹底觸了她的逆鱗。
“你!”莫瑤被這連珠炮似的譏諷噎得臉色通紅,轉頭將火氣全撒在莫顏身上,手一伸,語氣更加蠻橫,“莫顏!你就說給不給吧!不過是塊玉佩,姐姐我還稀罕不得了?”
周圍其他幾位別家小姐見狀,皆緘口不言,隻作壁上觀。一來彼此不熟,二來此事涉及莫家內務,她們不便插手。再者,看莫家這庶長女連王家麵子都不太給的模樣,她們更不願貿然卷入。
莫顏心中對那玉佩本無甚執著,但王家姐妹已為她挺身而出,若她此刻懦弱退讓,將玉佩交出,不僅寒了朋友之心,更坐實了自己可欺之名。這玉佩,此刻已成了她不能退讓的象征。
她抬起眼,目光平靜地迎向莫瑤,語氣不卑不亢:“大姐姐說笑了。姐姐什麼樣的好玉佩沒有,何須來討要妹妹這點微末之物?況且此物乃他人所贈,轉贈他人終究不妥。姐姐若真喜歡這類玉佩,妹妹改日尋一塊相似的送給姐姐,可好?”她話語看似退讓妥協,實則綿裏藏針,點明了玉佩的特殊意義,也暗指莫瑤索要不合情理。
在場之人哪個不是心思玲瓏?稍一聯想莫顏在侯府的處境、今日略顯寒素的打扮,再對比莫瑤此刻咄咄逼人的姿態,心下都已明了七八分——這莫家,怕是沒少欺淩這無依無靠的孤女,連一點像樣的東西都容不下。
“莫顏!你少在這裏花言巧語!”莫瑤被她這番滴水不漏的話激得越發惱怒,聲音尖利起來,“誰稀罕你找的‘相似’的?你能找出一樣的嗎?你送得起嗎?那能一樣嗎?”嫉妒與多年來養成的高高在上的習慣,讓她口不擇言。
“看來,大姐在意的並非玉佩本身,”莫顏的臉色也冷了下來,眼中閃過一絲譏誚,“而是這玉佩乃歐陽公子所贈。大姐既然如此心儀歐陽公子之物,不若......妹妹替你去向歐陽公子討要一份?想來歐陽公子寬宏,或許會成全大姐這份......‘癡心’?”最後兩字,她咬得極輕,卻如淬毒的針,直刺莫瑤最隱秘也最不堪的念頭。
一個庶女,竟覬覦嫡妹未婚夫的信物,甚至可能是其人,這話若傳出去,莫瑤的名聲也就毀了。
“莫顏!你敢諷刺我?!”莫瑤勃然大怒,氣血上湧,竟揚手欲打。
“大姐!”莫顏厲聲喝道,不退反進,目光如冰,“這裏是天元侯府!大姐莫非忘了二姐姐的前車之鑒?是要將莫家姑娘的臉麵在這裏丟盡,回去再領家法嗎?!”她聲音清亮,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。
這話如同冷水潑頭,讓莫瑤身後原本看熱鬧的莫嬌、莫舒等人猛地驚醒。是啊,若莫瑤真在這裏鬧出事端,壞了莫家所有姑娘的名聲,回去餘氏震怒,她們這些同來的人,一個都逃不掉幹係!
“大姐,消消氣,何必跟她一般見識?”莫嬌連忙上前拉住莫瑤的手臂,低聲勸道,眼中卻閃過對莫瑤這般沉不住氣的鄙夷,以及對莫顏竟敢如此頂撞的驚異。
“幾位姑娘,這是怎麼了?”歐陽雅靜仿佛剛剛察覺這邊的動靜,適時走了過來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,“可是園中景致不合心意?母親特意吩咐要招呼好諸位,若有招待不周之處,還請見諒。”她言語周到,無形中化解了劍拔弩張的氣氛。明眼人都看得出,這場鬧劇該收場了。
“沒什麼,勞歐陽姑娘費心了。”莫嬌迅速換上笑臉,搶著回答,“我們正想去見識貴府聞名遐邇的牡丹呢,不如就請姑娘引路?”
“自是應當,各位請隨我來,園中路雜,可莫要走散了。”歐陽雅靜優雅轉身,領著莫瑤那一行人向牡丹園方向走去。
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,歐陽雅嫻撇了撇嘴,低聲嘀咕:“又在人前裝賢惠。”
“讓雪君姐和夢君妹妹見笑了。”莫顏轉向王家姐妹,臉上露出一絲赧然與歉意。家醜外揚,總歸是難堪的。
王雪君握住她的手,輕輕拍了拍,眼中是真誠的理解與憐惜:“妹妹說哪裏話。這些事與你何幹?是那些人心術不正。你能如此應對,已很是不易。”她對莫顏的觀感,在同情之外,更多了幾分欽佩。若易地而處,她自問未必能做得更好。
“歐陽姐姐,她們都去看花了,我們也快走吧!”王夢君心思單純,並未深思方才的機鋒暗鬥,見人群散去,便又雀躍起來,拉著歐陽雅嫻的袖子催促。
“你這丫頭,就知道玩。”王雪君看著妹妹天真爛漫的模樣,心中又是疼愛又是憂慮。這般毫無心機的性子,將來嫁入複雜的人家,可如何是好?
莫顏看著王雪君眼中閃過的憂色,又看看懵懂的王夢君,輕聲道:“雪君姐不必過於憂心。我相信,夢君妹妹自有她的福氣,將來定會遇到真心愛護她、能為她遮風擋雨之人,無需她為這些瑣碎心機煩憂。”
王雪君聞言,微微一怔,隨即苦笑:“但願如妹妹所言。”她看著比自己年幼,卻顯得異常通透沉靜的莫顏,心中感慨萬千。自己這個妹妹,何時才能長大?而莫顏......她又經曆過多少,才換來這份與年齡不符的清醒與堅韌?
王夢君聽著姐姐和顏姐姐的對話,眨巴著大眼睛,有些似懂非懂。她們在說什麼呀?好像和自己有關,但又不太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