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領導責怪

“何同誌，謝謝你。”劉大勇眼眶發紅，“這麼多年，你是第一個聽我說真話的上級。”

“劉書記，該我謝你。”何金鋒握住他的手，“謝謝你讓我看到了基層幹部的風骨。”

“風骨？”劉大勇苦笑，“都快磨沒了。不過今天......好像又找回來一點。”

兩人站在鎮政府二樓走廊，看著樓下破舊的院子。

“何同誌，你回去要是因為說真話被為難，告訴我。”劉大勇鄭重道，“我劉大勇雖然官小，但可以為你作證。”

“我不會有事。”何金鋒微笑，“但青石鎮的路，一定要修通。”

“難啊，沒錢......”

“錢的事，我來想辦法。”

回城路上，何金鋒看著窗外飛掠的山巒，心中感慨萬千。下一次基層，到群眾最艱苦的地方去，比坐在市直機關的辦公室裏不知強多少倍。

何金鋒回到江州已是傍晚。他顧不上休息，一頭紮進辦公室連夜寫調研報告。

他將青石鎮的見聞、數據、照片一一整理。石橋村稀稀拉拉的稻田，石門溝孩子膝蓋上的傷疤，土坯牆上斑駁的“百年大計，教育為本”標語......每一張照片都刺痛著他的心。

“你要連夜趕出來？”李明推門進來，手裏提著兩個飯盒。

“嗯，趁記憶還新鮮。”何金鋒頭也不抬，“李哥，你省報那個同學，能聯係上嗎？”

李明放下飯盒：“已經打過電話了。他說如果材料紮實，可以走內參渠道。”

“好。”何金鋒深吸一口氣，“等我寫完，我們一起推敲。”

這一寫就到了淩晨三點。

八千字的調研報告，字字泣血。

何金鋒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，隻是平實地記錄所見：虛報的數據與荒蕪的農田，宏偉的報表與失學的兒童，縣裏八百萬的廣場與青石鎮申請三次未果的修路款......

最後他寫道：“如果我們的幹部都不敢麵對真實，那麼我們製定的所有政策，都將是空中樓閣。

青石鎮的困境不是個案，而是一麵鏡子，照出的是形式主義、官僚主義對農村發展的致命傷害。”

黎明時分，報告完成。

何金鋒仔細謄抄兩份，一份通過機要渠道送市委陳天陽書記，另一份交給李明轉省報。

“這可能會惹大麻煩。”李明翻看著報告，神色凝重。

“我知道。”何金鋒揉著發酸的眼睛，“但如果連我們都裝聾作啞，那些孩子還要走多少年的險路？”

三天後，市委常委會會議室。

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著江州市十一位常委。

陳天陽坐在首位，麵前攤開的正是何金鋒那份調研報告。

“大家都看看吧。”陳老書記聲音平靜，“團委一個年輕同誌寫的。”

報告在常委間傳閱。有人皺眉，有人冷笑，有人麵無表情。

組織部部長李書榮看完，將報告輕輕放下：“年輕人有激情是好事，但看問題未免片麵。青石鎮的情況我知道，橫豐縣報上來的數據是經過核實的。”

“核實？”陳老書記抬眼，“怎麼核實的？坐在辦公室裏看報表？”

李書榮一滯：“天陽書記，我不是這個意思......”

“那是什麼意思？”陳天陽拿起報告，“這裏麵有照片，有數據，有村民的原話。我派人暗訪過了，情況基本屬實。”

會議室頓時安靜。

“橫豐縣去年財政報告顯示，農村基礎設施建設投入增長30%，”陳天陽翻開另一份文件，“可青石鎮連一條像樣的路都修不起。錢去哪了？”

常務副市長張立軍打圓場：“書記，基層工作確實存在一些困難，我們要給縣裏一些時間改進......”

“我給的時間還不夠多嗎？”陳天陽突然提高聲音，“青石鎮的路，劉大勇申請了三次！三次！縣裏回複都是‘資金緊張’，轉頭卻花了八百萬修廣場！這是什麼問題？當官的，還有沒有一點點良心？”

這話太重了。

所有常委都低下頭。李書榮臉色鐵青，手指在桌下攥緊。

“這份報告，我建議印發全市處級以上幹部學習。”陳老書記環視眾人，“我們要問問自己，到底為誰服務？是服務於報表上的數字，還是服務於老百姓的切身利益？”

會議在壓抑的氣氛中結束。

李書榮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。走廊裏，他掏出手機，走到角落。

“喂，橫豐縣王書記嗎？”他壓低聲音，“青石鎮劉大勇這個人，你們要重新考察一下......”

同一時間，橫豐縣委大樓。

縣委書記王宏偉放下電話，臉色陰沉，對秘書吩咐一聲：

“通知青石鎮劉大勇，明天上午九點，到我辦公室。”他對秘書說。

秘書小心翼翼：“以什麼名義？”

“談話。”王宏偉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，“關於他近期工作的表現。”

青石鎮政府，劉大勇接到電話時，正在石橋村協調抗旱設備。

“明天九點？王書記親自談？”劉大勇握著老式電話的手緊了緊，“好，我準時到。”

掛斷電話，他站在村委會破舊的院子裏，點了支煙。

村長老羅湊過來：“劉書記，是不是出事了？”

“沒事。”劉大勇吐出一口煙霧，“就是去縣裏彙報工作。”

“您別騙我。”老羅歎氣，“是不是因為市裏那個何同誌來調研，縣裏不高興了？”

劉大勇沒說話，隻是看著遠處龜裂的稻田。

“劉書記，”老羅突然握住他的手，“咱們村的人都知道，您是真心為老百姓辦事的。要是......要是因為說了真話被為難，我們全村人去縣裏給您作證！”

劉大勇眼眶一熱，沉聲道：“胡說什麼。好好種你的地。”

但他心裏清楚，該來的總會來。

第二天上午九點，縣委小會議室。

王宏偉坐在主位，旁邊是縣長趙建國和組織部部長倪峰。

劉大勇推門進來，點頭道：“王書記，趙縣長，倪部長。”

“坐。”王宏偉指了指對麵的椅子。

氣氛冷得像冰。

“大勇啊，你在青石鎮幹了十二年了吧？”王宏偉翻開文件夾，“成績是有的，但問題也不少。”

劉大勇挺直腰板：“請領導批評。”

“最近團市委裏有個年輕幹部去你們鎮調研，弄出一份報告。”王宏偉盯著他，“裏麵說青石鎮數據嚴重失實，老百姓生活困難。你怎麼解釋？”

“報告基本屬實。”劉大勇平靜地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