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茶會上,絲竹管弦依舊,笑語喧嘩未停。
夏夢沉默地回到那個不起眼的角落,垂眸坐下。
隻是,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,悄悄投向魏衡所在的方向。
他依舊坐在那裏,側臉線條冷硬,與旁人交談時看不出絲毫受傷的痕跡。
茶會舉行到一半,外麵忽然湧進一群太監。
隨著一個老太監的進入,傳來一陣悠長的聲音。
“陛下到——”
一個身穿織金龍紋道袍的人出現在門外。
所有人都站起身來,迅速跪倒在地,齊聲喊道:“臣妾/臣/兒臣見過陛下,陛下萬安。”
夏夢輕也跟著跪下。
來人手搭在身旁老太監的小臂上,每一步都走得滯重緩慢。
銀絲般的發絲疏疏覆在頭頂,脊背微微佝僂,花白的胡須隻有依稀幾根,蒼老的眉眼間化作沉沉倦意。
啟光帝!
夏夢輕見過他的畫像。
不是病入膏肓嗎?怎麼還能來茶會。
啟光帝坐到上位,才叫眾人起身。
“衡兒。”啟光帝看著魏衡叫喚。
魏衡上前兩步站在啟光帝麵前。
啟光帝微微抬起手,旁邊的老太監會意。
小太監躬身捧著一個錦盒上前,盒蓋開啟,露出一株形態飽滿、紫紋繚繞的靈芝。
“前日,朕得了些上好的紫紋靈芝,還是皇後念及衡兒此前為國征戰,身體損耗,特賜下一株,予你補益元氣。”
假山後密謀的核心!
夏夢輕眼睜睜看著那太監將錦盒捧到魏衡麵前。
魏衡起身,恭敬謝恩。
“兒臣謝父皇、母後恩典。”
他的聲音平穩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在夏夢輕一瞬不瞬的注視下,他接過錦盒。
靈芝並未立刻收起,而是依照禮數,當場示意隨從取來玉盞,親手從那株“靈芝”上掰下一小塊,放入盞中,由太監奉上熱水。
“父皇母後厚愛,兒臣感念於心,便在此借花獻福,願父皇母後福壽安康。”
他端起那盞泡著靈芝片的熱水,在啟光帝欣慰的目光下,緩緩舉到唇邊。
夏夢輕看著那氤氳著熱氣的玉盞,看著魏衡毫無防備地將含有“心血蠱”子蠱的毒液飲下。
她迅速垂眸,掩飾住眼中所有可能的波動,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一個月。
史書記載,他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。
茶會結束後,夏夢輕回到了冷清的攬月軒。
夜晚又降臨,屋內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。
她心口那股若有似無的悶痛並未完全散去,假山後聽到的陰毒密謀和魏衡飲下毒蠱的畫麵,讓她對“心頭蠱”好奇起來。
“心血蠱......”她無聲地咀嚼著這三個字。
憑借對燕朝野史雜聞的熟悉記憶,加上這幾天她找來的書籍,堆積在書案的那堆雜書故紙中費力翻找。
找了許久,她看得眼睛發酸,終於在幾本誌怪小說和殘破的醫藥雜抄的夾縫中,找到了一些關於西南蠱術的零星記載。
大多語焉不詳,充滿荒誕不經的傳說。
但就在一頁邊緣快要碎裂的殘紙上,她看到了一段模糊的記述。
[......尤以‘心血蠱’為甚,陰毒詭譎。然子蠱蟄伏,需以仙靈草引喂養母蠱,方能激活,遙相感應,噬心飲血......]
需以仙靈草引喂養母蠱,方能激活!
特殊藥引......仙靈草!
皇後就在宮中養著的那些據說來自西域的仙靈草。
“心血蠱”肯定跟皇後有關。
太子行事固然狠辣,但今天啟光帝說,是皇後請賜的靈芝,皇後也在算計魏衡。
她與太子,是合作,還是各有圖謀?
畢竟史書上後麵的記載可是太子登基後沒幾年就英年早逝,由成為了太皇太後的皇後帶著太子的小兒子登基。
這宮廷比她想象的還要黑暗,仿佛有一張無形的大網,而執網之人,可能不止一個。
就在這時,一陣尖銳的心痛毫無預兆地猛然發作!
“呃......”她悶哼一聲,猝不及防地彎下腰,手緊緊按住胸口,額角瞬間滲出冷汗。
除了那熟悉的胸口劇痛外,一股強烈憤怒毫無緣由地席卷了她。
忽然夏夢輕的眼前閃過魏衡的影子。
為什麼......為什麼自己能看見魏衡的臉?
這突如其來的詭異讓她心中疑惑。
————
齊王府的地牢裏,陰濕的氣息撲麵而來。
魏衡負手立於水牢邊緣,他不再是穿著在茶會上的藍蟒袍,而是將蟒袍脫下隻穿件寶藍貼裏袍。
他臉色在昏暗的火把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,並非因為病痛,而是連日來的勞累。
自那日茶會飲下皇帝賞賜的靈芝水後,他並未察覺身體有明確異樣。
隻偶爾覺得心口有些微不易察覺的憋悶,被他歸因於勞碌與舊傷的影響。
水牢裏,兩個身影半身浸在汙濁冰冷的水中,正是在假山密謀的詹事府官員張謙和那名被買通的太監劉保。
張謙早年就跟隨太子,算是太子的半個心腹。
太監劉保則是太子收買在宮中的眼線。
他們瑟瑟發抖,臉上滿是恐懼。
“本王耐心有限,”魏衡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滲入骨髓的寒意,“說,太子讓你們在陛下賞賜的靈芝上,動了什麼手腳?”
張謙牙齒打顫:“王爺......下官......下官不知......”
魏衡眼神未動,他身後的趙虎便刷著短戟冷聲開口。
“張大人,你在城南的外室,和你那剛滿周歲的兒子,近日可好?”
張謙臉色瞬間慘白。
趙虎的目光又轉向劉保。
“還有你,劉公公,你入宮前老家還有個姐姐,靠你接濟才勉強度日,是嗎?”
輕描淡寫的兩句話,率先擊潰了劉保的心防。
“是太子!太子命奴才......將陛下賞賜的紫紋靈芝......掉包了!”劉保尖聲叫道,心理防線徹底崩潰,“換上的那株......外形一模一樣,但......但被巫醫處理過,說是......說是長期服用會......會慢慢掏空人的根基,與舊傷複發無異......”
張謙依舊閉著眼睛,不說一句話。
魏衡走到張謙身旁,“看來那廢物身邊還是有忠誠的狗。”
聽見魏衡這樣形容太子,張謙按不住憤怒的情緒。
“魏衡!你就等著身體逐漸衰敗,無法走一步說一句話......”
還沒等張謙說完,趙虎直接上手,隻聽見骨頭的清脆響聲。
張謙下巴就無法合上,也不能說話了。
魏衡沒有多看幾眼,淡淡道:“趙虎,拖他們出去喂魚吧。”
踏出地牢,夜風拂麵。
太子竟用這等下作手段,想讓他“自然”地衰弱下去。
這倒符合太子一貫的風格,既要害人,又不想擔上明目張膽弑弟的惡名。
一陣極其短暫而尖銳的刺痛猛地竄過心口。
魏衡一個沒站穩,就往旁邊的牆壁上倒去,一口暗色的鮮血吐出來。
與此同時,一股完全陌生的情緒碎片在他心底出現。
趙虎見狀立刻跑來,一臉擔憂問:“主子,您沒事吧。”
魏衡搖了搖頭,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,眼神更加深邃銳利。
“去找英娘,我要解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