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紅山鋼鐵廠,副廠長辦公室。
一股濃烈的旱煙味混著滾燙的機油味,野蠻地鑽進鼻腔。
林川眼皮劇烈一跳,猛然睜開。
視線從模糊到清晰,牆上那麵老式掛鐘的“滴答”聲,一下下敲在他的神經上。
日曆牌邊緣已經泛黃,上麵的黑體字無比刺眼:1984年6月12日。
“林川,想清楚了就簽吧。”
對麵的中年男人用指關節叩擊著桌麵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廠裏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要這個接班名額,我是看在你爹老林的麵子上,才特意給你留的。”
林川看清了那張臉。
一張堆滿了肥肉,笑起來卻毫無溫度的臉。
紅山鋼鐵廠副廠長,張大明。
這張臉,是他上一世所有噩夢的開端。
就是在這裏,他簽下了那份協議,以為捧住了通往天堂的鐵飯碗。
結果不到半年,張大明就拿著合同裏的陷阱條款,以“職工宿舍統一調配”為名,強行收走了林家的祖宅。
父親老林頭被活活氣出腦溢血,沒撐過一年就走了。
而他自己,則在後來的改製浪潮中第一批下崗,晚景淒涼,死在了一個沒有暖氣的冬夜。
恨意讓林川的指節捏得咯咯作響。
就在他準備開口的瞬間,幾行半透明的文字,毫無征兆地灼燒在他的視網膜上。
【坐標鎖定!1984年紅山鋼鐵廠!前排出售瓜子花生!】
【來了來了!名場麵!主播一生之敵——張大明!】
【主播千萬別簽!合同第三頁背麵!有陰陽條款!簽了你家四合院就沒了!】
【格局打開啊主播!84年還接什麼破班?去深城倒騰電子表,去海南炒地皮,不比這香?】
彈幕?
林川瞳孔驟縮。
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1984年?
他用力眨了眨眼,那些文字非但沒有消失,反而像激光雕刻一樣,愈發清晰。
“林川?發什麼呆呢?”
張大明的不耐煩已經寫在臉上,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,語氣加重。
“趕緊簽!下午廠裏還要開大會,我沒工夫跟你耗!”
林川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,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他拿起那疊厚厚的協議,動作不緊不慢,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壓迫感,直接翻到第三頁的背麵。
果然。
在一堆模糊的複寫油墨痕跡下方,藏著一行比螞蟻腿還細的小字:
“受讓方自願將名下現住居所(紅山街道12號)所有權交由廠方統一調度管理,作為入職保證金。”
林川的眼神徹底沉了下去。
紅山街道12號,他家祖傳的兩進四合院!現在看著不起眼,幾十年後,那是用億都砸不下來的天價!
好一個張大明,這心比高爐裏的鐵水還黑!
【看見了!主播眼神變了!要開始裝了!】
【帥我一臉!就喜歡這種重生回來智商碾壓的!】
【快,用未來的梗噴死他!告訴他什麼叫降維打擊!】
林川放下筆,整個身體向後靠在吱呀作響的椅背上,雙腿交疊,姿態瞬間從一個待宰的羔羊,變成了審判者。
他抬起眼,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三分痞氣,七分嘲弄。
“張廠長,你這格局......小了啊。”
張大明一愣,沒跟上他的思路:“什麼格局?你小子胡說八道什麼?”
林川伸出手指,在那行小字上點了點,聲音不大,卻像針一樣紮人。
“我隻是在想,一個接班名額,居然能賣出個祖宅的價錢。”
“您這招‘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’,玩得可真不賴。”
“轟!”
張大明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,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,肥碩的身體帶得桌子都晃了一下。
“林川!你血口噴人!我這是為了你好!廠裏住房多緊張你不知道嗎?!”
“為了我好?”
林川嗤笑一聲,那笑聲裏滿是輕蔑。
“這種‘好’,您還是留著給自己兒子吧。”
他站起身,在張大明驚怒交加的目光中,雙手抓住協議。
“刺啦——!”
一聲脆響,那份被無數人眼紅的協議,被他撕成了兩半。
還沒完。
“刺啦!刺啦!”
他又撕了幾下,直到協議變成一堆碎紙。
“林川!瘋了!”張大明氣得渾身肥肉亂顫,指著林川的鼻子尖叫,“你不接班了?你知不知道全縣多少人等著這個位置?離了紅山廠,你就等著喝西北風去吧!”
【wokao!撕得好!太解氣了!】
【殺人還要誅心!主播,別跟他廢話,直接上金句!】
【預言家上線:主播下一句絕對能把這胖子氣出高血壓!】
林川將手中的碎紙屑猛地一甩。
紙片如雨,劈頭蓋臉地落了張大明一臉。
“張廠長,你這破廟,供不起我這尊大佛。”
他撣了撣身上藍色工作服的灰塵,轉身就走。
“至於喝不喝西北風,就不勞您費心了。畢竟......”
林川走到門口,腳步一頓,回頭,笑容燦爛。
“這破廠子明年就得黃,誰愛接班誰接,誰接誰是大冤種。”
他拉開辦公室的大門,門外,一圈伸長了脖子聽牆角的廠辦職員,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一個失心瘋的怪物。
這個年代,有人會拒絕國營大廠的鐵飯碗?
簡直是天方夜譚!
林川卻懶得理會這些目光,他的視線,被走廊盡頭一道纖細的身影牢牢吸住。
白大褂,麻花辮,一張白皙到近乎透明的側臉,冷得像一塊玉。
蘇清月。
廠醫務室的小護士,也是他上一世求而不得的白月光。
【警告!警告!前方發現終極BOSS——未來芯片女王蘇清月(青春版)!】
【我靠!這就是那個以後在納斯達克敲鐘,殺得華爾街屁滾尿流的女魔頭?現在這麼清純?】
【主播快上啊!拿下她,你下半輩子直接躺平!】
【蘇清月(內心OS):男人,隻會影響我搞科研的速度。】
彈幕瘋狂刷屏。
林川嘴角一揚,理了理衣領,邁開大步迎了上去。
重活一世,債要討,人,也得要。
蘇清月正抱著一疊病曆,目不斜視地走著,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。
林川一步橫跨,精準地攔在她麵前。
“蘇醫生,去救死扶傷啊?”
蘇清月停下腳步,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,聲音幹淨又疏離。
“林川?有病去醫務室掛號,別擋路。”
林川嘿嘿一笑,毫不在意她的冷淡,反而朝身後那些指指點點的同事揚了揚下巴。
“蘇醫生,你說,一個人要是突然把鐵飯碗給扔了,他是腦子壞了,還是開竅了?”
蘇清月用那雙清澈的眸子靜靜地看了他一秒,吐出兩個字。
“閑的。”
說完,她側身繞開,徑直離去,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。
“有性格,我喜歡。”林川摸了摸下巴,自言自語,“不過,現在好像不是想這個的時候......”
彈幕適時地亮起血紅色的警告。
【高能預警!你爹提著燒火棍已經衝出家屬院了!】
【倒計時:三十秒抵達戰場!】
【主播快跑!父慈子孝名場麵即將上演!】
林川臉色劇變,哪還顧得上耍帥,撒丫子就往廠大門外狂奔。
“張大明!這筆賬先記著!老子先去躲一躲我爹的‘愛心教育’!”
身後,是張大明氣急敗壞的咆哮和全廠職工的竊竊私語。
而林川,已經像一顆出膛的炮彈,一頭紮進了1984年那片燥熱、卻充滿無限可能的陽光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