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元旦當晚。
正在包餃子的媽媽突然栽倒在地不省人事。
嘴角往外滲出鮮血。
我嚇出一身冷汗,哆哆嗦嗦的拿起手機打120。
等救護車來的時間裏。
我哭的幾近昏厥。
一個小時後。
門開了。
是爸爸回來了。
我像抓住救命稻草,撲過去語無倫次地哭訴。
可話才說到一半,
我爸的嘴角忽然抽動了一下。
緊接著,他控製不住地放聲大笑起來。
我愣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身後卻傳來媽媽滿意的聲音:【不錯,孝道這方麵還行,打個9分。】
1
我轉過頭。
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起來,手裏拿著一個本子,在上麵打了個勾。
她心情似乎還不錯。
嘴裏哼著歌。
打完分後她收起本子。
目光繞過我看向身後的爸爸有點可惜的說:【這個番茄醬調的還是太濃了,掛在嘴角都流不下去。】
我爸樂嗬嗬指著我:【這不也給騙到了。】
這時我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她嘴角的血是經過稀釋的番茄醬。
我媽嘖了一聲搖了搖頭:【這孩子觀察力不太行啊。】
說著。
她又拿出本。
在洞察力那一頁打了個重重的叉。
我麻木的看著這一幕。
又是測試嗎?
我垂下頭。
2
從我記事起,媽媽就給我製定了一個打分本。
上麵從衣食住行到品行學業每一項都被仔仔細細的劃分出來。
爸媽對自己的人生抱有遺憾。
於是他們把所有的希望與寄托安插在了我的身上。
立誌要把我培養成一個完美的大人。
打分的標準是在一次次的測試中評判的。
印象裏的第一個測試是我剛上一年級的時候。
開學那天。
媽媽端出兩碗麵條,笑容溫和:【清禾,今天你想吃哪一碗呀。】
一碗是清湯麵,另一碗則鋪著濃鬱的肉醬。
六歲的我,本能地指向了肉醬麵。
看到我的指向。
媽媽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了。
片刻。
她直勾勾的望著我:【媽媽再給你一次機會,你選什麼。】
小小的我被她嚇得說不出話來。
見我這個樣子。
她突然暴怒。
將餐桌上的所有飯菜都摔倒了地上。
我媽麵目猙獰的衝我吼道:【我養你這麼大,有肉都不知道給媽媽先吃?】
那天。
她在品性欄裏寫下評語然後重重的打了個叉。
在那之後。
這樣的測試幾乎每天都會有。
比如她們故意把我花了一周時間拚好的拚圖弄掉。
然後觀察我是哭還是發脾氣。
如果哭,媽媽就會指著我罵:【哭能解決問題嗎?眼淚能讓它恢複原樣嗎?】
【強者控製情緒,弱者被情緒控製。】
【去,麵壁一個小時反省一下。】
如果我發脾氣。
她就會說我性格暴戾,不懂克製。
少不了的又會挨打挨罵。
3
我看著麵前還算滿意的媽媽歎了口氣。
今晚,應該算是過關了吧。
這樣想著。
我轉身朝臥室走去。
今天是元旦。
我和同桌約好了晚上一起去廣場上看煙花。
正在我盤算著一會要穿什麼衣服的時候。
媽媽冷冽的聲音從身後響起:【許清禾,今天做三套卷子,算是懲罰。】
我腳步一頓。
腦子裏嗡的一聲
轉頭不可置信的望著她:【為什麼?今天不是說好的讓我休息嗎?】
我媽似乎是沒料到我會反駁。
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她皺起眉頭:【你還好意思問?】
【我嘴上的番茄醬你都沒看出來你長眼睛是幹什麼的?】
我深吸一口氣望著她的眼睛哀求道:【媽媽,就一天,我和同學約好出去玩了。】
【就一會而已。】
【我回來額外做一套語文卷子,行不行?】
媽媽的眉毛立刻擰成一個疙瘩:【你還有心思玩?】
【什麼同學?就是那些人把你帶壞的。】
【現在還敢跟我頂嘴了。】
【我說了,必須現在做!】
【你要是敢踏出這個家門一步,就別認我這個媽。】
我媽喋喋不休的說著。
看著她不斷張合的嘴。
我心裏突然很煩躁。
積壓在心裏的情緒突然湧了上來。
【我不寫!】我吼道。
我媽呆愣一瞬。
隨即陰沉的臉朝我走過來。
我僵在原地,後悔不已。
我太了解她了。
這是暴風雨前的征兆。
‘啪’
巴掌狠狠的甩在了我的臉上。
【你長本事了。】
【什麼同學那麼重要,讓你連學習都拋在腦後了?】
【我看就是這些不三不四的人把你帶壞了。】
媽媽收走了我的手機並在打分本上給我打了零分。
這意味著我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任何的休息時間。
但我此刻顧不上這些了。
滿腦子都是顧青青。
她一定在廣場上等我很久。
愧疚在心底蔓延開。
4
第二天一早。
我帶著零食打算去給顧青青道歉。
但是今天很奇怪。
一踏進教室。
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對。
我背著書包走在從兩側座位中間的過道上。
每路過一個同學的座位,他們都會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,盡量避開我。
離得遠的同學兩兩三三地堆在一起。
壓低聲音竊竊私語。
我聽不見她們說什麼。
但是第六感告訴我,他們議論的主角是我。
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一股莫名的恐慌和不安湧上心頭。
我甩了甩腦袋強迫自己不去亂想。
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顧青青的座位旁:【青青,對不起,昨天我沒去成......】
顧青青正低頭收拾著書包,聞言動作一頓。
她抬起頭,神情冷漠:【沒事,我也沒等多久。】
我心裏鬆了口氣,連忙把手裏的零食遞到她麵前:【那太好了,我還怕你生我氣呢。這是你最喜歡的,給你。】
下一秒。
顧青青猛地往後縮了縮手,她皺著眉頭看向我:【不用了,我可要不起,你自己留著吃吧。】
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她說話很奇怪。
還在生氣嗎?
我還想再說點什麼。
話到嘴邊,卻被顧青青打斷了。
【沒有事情的話,我要學習了。】
說著也不看我,自顧自的寫起了卷子。
我尷尬的站在旁邊進退兩難。
半晌。
才落寞的走回座位。
5
連續好幾天。
顧青青都沒有跟我講一句話。
不止是她,全班同學都對我避之不及。
我一直把學校是我逃離媽媽的避風港。
可現在這一點點的自由都要剝奪嗎。
我開始變得焦慮。
上課根本聽不進老師講的內容。
我的反常很快被班主任注意到了。
她帶著我去了辦公室,不斷地柔聲詢問著。
積壓了好幾天的委屈、無助在這一刻再也忍不住了。
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。
我吸了吸鼻子,哽咽著把這幾天的事兒一股腦地說了出來。
我說得語無倫次,眼淚越流越凶。
班主任師靜靜地聽著,眼神裏漸漸染上了心疼。
等我說完,她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,歎了口氣:【委屈你了,你媽媽對你的要求確實太嚴厲了。】
【她是為你好,就是方法不對。】
她頓了頓,話鋒一轉:【但是,不管怎麼樣,她也不能在班級群裏說那些話。】
【班級群?】我猛地抬起頭。
一股強烈的不好的預感在我腦海裏炸開。
【什麼班級群?我媽媽說什麼了?】
班主任有些吃驚:【你不知道?】
說著。
她拿手機,點開班級群聊遞到我麵前。
我目光落在屏幕上,整個人瞬間如墜冰窟。
元旦那天晚上。
媽媽直接在班級群裏艾特了顧青青的媽媽。
語氣尖酸刻薄。
【@顧青青媽媽有些人能不能管好自己的孩子?】
【小小年紀自己不上進,整天就知道玩,還要拉著別人一起,耽誤別人學習,安的是什麼心?】
【各位家長也注意點吧。】
【我家清禾本來挺懂事的,就是被這些不愛學習的同學帶壞了。現在都敢跟我頂嘴。】
【本來我不想管,想給留點麵子。到現在,嗬嗬。】
【說句不好聽的,什麼樣的家庭教什麼樣的孩子。】
6
後麵的消息我已經看不下去了。
無盡的羞恥在胸腔裏炸開。
我一路狂奔,眼淚混不斷的往下淌。
為什麼要把我最後的一點尊嚴踩在腳下。
衝進家門的時候,媽媽正坐在沙發上。
看見我她有些驚訝。
轉頭看了一眼表:【你怎麼回來了?今天不是沒提前放學嗎?】
她皺著眉頭審視著我。
迎向她的眼神我打了個哆嗦。
一路上積攢的怒氣瞬間被壓了下去。
我咽了咽口水,小聲說:【媽媽,你為什麼要在班級群裏說那些話?為什麼要那麼罵顧青青?為什麼要貶低她。】
【你回來就是因為這個?】
我媽不可置信的反問我。
見我點頭。
她蹭的一下站了起來。
麵部扭曲的衝我吼道:【你逃課了?!】
下一秒,她衝著我歇斯底裏地吼道:【許清禾!你膽子肥了是不是。】
我被嚇得下意識的往後退。
媽媽快步朝我走來,扯著我的衣服一把將我甩到了沙發上。
她的力氣極大。
我一點反抗的餘力都沒有。
她摁著我的肩膀使我仰躺在沙發上。
然後揚起手重重的在我臉上扇了一巴掌。
【我讓你逃課!我讓你替外人說話!】
【我辛辛苦苦養你,你就這麼胳膊肘往外拐?】
【我打死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。】
一巴掌接著一巴掌。
她好像被氣瘋了。
嘴裏不斷地咒罵著我。
到後來我也聽不清她說的是什麼了。
整個人被打的頭暈目眩。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就在我覺得自己要被打死的時候。
媽媽停手了。
她氣喘籲籲的指著牆角:【去跪下。】
我不敢反抗。
顫抖著爬到牆角。
媽媽在一旁冷眼看著我:【知道錯了嗎?】
【我告訴你,你和你那些同學以後不會是一個階級的人,你沒必要跟他們做朋友。】
【都是浪費時間。】
【你現在的任務就是給我好好學習。】
7
那天我跪了一晚上。
爸爸回來也隻是淡淡的看了我一眼。
目光在我紅腫的臉上停留了不足一秒,便徑直走向媽媽。
語氣溫和地安慰:【別氣了,氣壞了身體不值得。】
我望著他們。
渾身冰涼。
那之後。
我收起了所有棱角。
配合著媽媽扮演她心中完美的小孩。
完成她的一次又一次的考驗。
初一那年媽媽懷孕了。
隔年。
妹妹出生了。
望著繈褓中的妹妹我歎了口氣。
又是一個苦命的孩子。
我的痛苦還要讓她在經曆一次嗎?
不。
我想隻有我一個人經曆就夠了。
我開始拚命的學習,凡是都爭第一。
隻有這樣我才能向媽媽提要求。
我要讓妹妹有個快樂的童年。
我很爭氣。
學習上各科競賽獎項拿到手軟。
生活上力所能及的幫著媽媽做家務。
周圍的人都誇媽媽會教孩子,說我不僅學習好又懂事聽話。
我成了家長口中的別人家的孩子。
這樣的日子,一直持續到了高三。
如果沒見過光,或許我真的能一直把這種壓抑的生活當成理所當然。
高三。
妹妹上幼兒園了。
那天正逢我和媽媽一起去送她。
媽媽給她穿上公主裙,紮了好看的辮子。
又在書包裏塞滿了妹妹愛吃的零食。
即便這樣。
妹妹還是哭了,吵著要回家。
很熟悉的場景,當年我也這樣。
可換來的卻是媽媽狠狠揪著我的腰和壓低聲音的警告:【不許哭!給我乖乖跟著老師進去。】
【這麼大了還不懂事,丟不丟人!】
天知道這對於一個小孩來說是多麼可怕又痛苦的事情。
眼下。
看著哭鬧的妹妹,我歎了口氣。
正要張嘴勸說媽媽。
眼下。
媽媽正快步的往妹妹那走。
我歎了口氣。
正要張嘴勸說媽媽。
下一秒。
我看到了我這十幾年中最讓我震驚的事。
媽媽小心翼翼地把妹妹抱進懷裏,輕輕拍著她的後背。
沒有生氣惱怒而是滿眼寵溺的看著妹妹。
她對老師說:【抱歉啊,我家寶寶還沒做好準備,我先帶她回去了。】
回家的路上。
為了安撫還在抽噎的妹妹。
媽媽特意繞路去了玩具店給她買了一個超大的芭比公主套裝。
是我小時候求著她也沒有給我買的玩具。
當時她說什麼來著。
玩具影響學習,都是沒用的小孩玩的。
8
我開始觀察媽媽對待妹妹的表現。
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媽媽也是會溺愛的。
我有些難過。
但也隻是難過。
也有點慶幸,最起碼妹妹現在是快樂的。
我想,媽媽會偏愛也僅僅隻是妹妹小吧。
也許世界對我是殘忍的。
這份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,很快就被現實徹底打破了。
我聽到了鄰居和媽媽的聊天。
鄰居笑著調侃:【你家這小老二這麼機靈,以後肯定也是個學霸,跟清禾一樣,你可有福氣了!】
媽媽聞言,連忙擺了擺手:【可別這麼說,我家小老二啊,不用那麼辛苦,以後開開心心、健健康康的就行。】
我的世界觀徹底崩塌了。
多年來的委屈一瞬間爆發了。
9
薑辰奕就是在這時候出現在我的世界裏的。
知道真相後我坐在學校天台上失聲痛哭。
哭到最後隻剩下麻木。
我在腦子裏想了無數種報複媽媽的辦法。
最後我決定自殺。
或許這樣能讓她對我有一些愧疚。
隻有這樣能讓那個她在以後的時間裏每想到我就會後悔。
想至此。
我緩緩站起身,朝著天台邊緣走去。
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呢?
從記事起,我就被媽媽做成了提線木偶,按照她設定的軌跡往前走。
沒有朋友,沒有愛好,沒有自我。
活著,就意味著要一輩子困在這樣的枷鎖裏,永遠得不到想要自由。
在我緩緩抬起腳的時候。
一隻溫熱而有力的手突然從身後伸過來,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。
然後用盡全力將我往後拽。
巨大的拉力讓我重心不穩,重重地摔在了身後的水泥地上,後背傳來一陣鈍痛。
【你瘋了?!】
一道帶著怒氣的男聲在頭頂響起。
我狼狽地抬起頭。
撞進了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眸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