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出獄那天,我被爸媽直接接到了他們養子的投行慶功宴。
酒過三巡,已是副總裁的養兄江辰,舉著酒杯搖搖晃晃地敬酒:
“爸、媽!沒有你們,就沒有我的今天!當初要不是小楓替我扛下那件事,我哪能清清白白坐這個位置?”
我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江總說笑了。我爸媽是金牌金融律師,怎麼會讓親兒子去頂罪?”
“當年是我自己操作失誤,泄露了內幕信息。”
江辰愣住了,沒看見我爸媽瘋狂使的眼色。
“你不知道?不是你自願簽的認罪協議嗎?爸還拿著你的簽字去跟證監會周旋......”
“他說你剛入行,年輕不懂事,關幾年就出來了。可我要是背上操縱市場的罪名,這輩子就毀了啊!”
我慢慢轉過頭,盯著坐在主位的爸媽。
他們放下紅酒杯,聲音壓得很低:
“江辰他爸當年替我們擋過災,他要是進去了,我們怎麼對得起他爸?圈子裏怎麼看我們?”
“小楓,男孩子經得起摔打,再說我們能幫你減刑,不會真讓你吃苦。”
不會真吃苦?
四年的冷眼、霸淩、還有那些“金融犯”特有的“照顧”......咽下去的每一口牢飯,都在嘲笑這話有多荒唐。
我笑出了眼淚,一把掀翻了麵前的香檳塔。
“原來有金融律師爸媽,就活該吃牢飯。”
“那從今天起,我沒爸媽了。”
......
玻璃碎裂,混著金色酒液濺了我一身。
但我沒躲,隻是看著爸媽。
我怎麼也想不到,每月準時來探監、每次都問我“裏麵怎麼樣”的他們,會是送我進來的元凶!
他們卻連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我爸轉向賓客,臉上堆起職業化的微笑。
“各位見諒,孩子剛出來,情緒不太穩定。”
我媽配合地點頭,眼圈說紅就紅。
“這四年對他打擊太大,心理有點問題,是我們沒疏導好。”
賓客們露出理解的表情,幾位叔伯過來拍我的肩。
“小楓啊,別鬧了。你爸媽就你一個親生的,能害你嗎?為了你的事,他們頭發都白了一半!”
“就是。誰不知道你爸媽是圈裏有名的講義氣,連你坐牢,都能把你當做‘金融青年罪犯心理幹預’的典型案例,發在核心期刊上,有這樣的爸媽你還不滿足?”
我渾身血液都凍住了。
原來那些探監時的詳細詢問,不是關心,是數據收集。
我不光是頂罪的工具,還是他們學術研究的標本。
腦子裏那根繃了四年的弦,“嘣”一聲斷了。
我往後退了一步,猛地掀翻了主桌!
“憑什麼?!你們憑什麼這麼對我?!”
怒火燒光了理智,完全沒注意到,我爸高高揚起的手。
“啪!”
耳光狠狠甩在我臉上,火辣辣地疼。
我愣愣轉過頭。
看著他嘴唇一張一合,字字誅心:
“鬧夠了沒有!別在這兒丟人現眼!犯病了就回家!”
我被連拖帶拽拉出宴會廳。
一進家門,我媽直接把我摁在客廳地毯上。
“葉楓!”
她瞪著我,眼裏沒有心疼,隻有怒火。
“你知道你今天砸了我們多重要的局嗎?!”
“江辰現在是副總裁,明年就要競選董事了!你讓他當眾下不來台,他以後在投行怎麼混?!”
我爸站在她身後,聲音冷得像冰:
“我們砸錢砸資源養了他十年,從貧民窟撈出來,送他留學,打點關係,等的就是今天。你這一鬧,可能全砸了。”
“那我呢?我二十二歲就考過CFA三級,卻被你們親手送進監獄......”
父親打斷我的控訴,語氣像在法庭做結案陳詞:
“小楓,你冷靜點,江辰是我們的恩人之後,金融圈最講信譽,他必須幹幹淨淨,我們臉上才有光。”
“你呢?剛入行的新人,容錯率高,內幕交易判得不重,爸媽還可以幫你運作。”
“這是風險評估後的最優方案!”
“最優方案?”
我笑得滿臉是淚。
“那牢裏的霸淩、孤立、還有那些‘金融犯’的特殊‘待遇’......也是你們評估好的必要成本嗎?!”
我媽眼神一厲:
“你還有臉提?看來監獄裏的教訓還是太輕!你半點沒學乖!”
“都二十六了,還敢當眾掀桌子,讓大家下不來台?!”
我爸冷冰冰接話:
“就是,你從小性子就倔,不服管,進去也是為你好。”
“吃點苦,磨磨棱角,早點見識社會黑暗麵,才知道聽話。”
我媽點頭,甚至帶了點“為你好”的語氣:
“有案底也不是壞事,以後你就老老實實靠我們,別想著自己闖了。”
我整個人如墜冰窟。
連我受的那些罪,都是他們計劃好的“挫折教育”。
連案底這終身汙點,都是他們故意留的“保險繩”。
“你們......還是人嗎?!”
我歇斯底裏地吼起來。
“我要跟你們斷絕關係!”
我爸臉色一變,一把抓住我胳膊,手勁大得像鐵鉗。
我媽快步打開書房門,倆人一起把我推進去。
“在裏麵好好反省。”
父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毫無溫度。
“想想清楚。沒我們,你一個坐過牢的,能去哪兒?能幹什麼?”
我媽聲音軟了點,卻更讓我心寒。
“小楓,你會想明白的,你離不開我們。”
門被反鎖。
我癱在地上,看著這間我曾經的房間。
深木色書櫃早就換成了玻璃展櫃,裏麵擺著江辰的各種獎杯。
衣櫃裏掛著幾件明顯不屬於我的高定西裝。
空氣裏飄著江辰常用的古龍水味兒。
他們心裏的位置給了他,連我物理上的空間,也沒了。
後半夜,靜得可怕。
我摸到書桌抽屜暗格裏一根回形針。
手抖得厲害,但我咬著牙,一點一點扳直,捅開了鎖芯。
逃出了這個令我窒息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