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六歲那年,我差點被人販子拐走。
母親帶著全村人追了三裏地,把那瘋女人綁在村口的棗樹上,活活打死。
那棵棗樹後來長得極好,棗子又大又紅,母親每年都打下來給我吃。
直到二十年後,身為法醫的女友盯著那張泛黃的舊報紙,指著照片裏“人販子”僵硬的手,突然問了我一句:
“曉琛,你見過誰綁架孩子,是把孩子的頭護在懷裏的嗎?”
......
陳雨的話像是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我的天靈蓋上。
我一把奪過那張發脆的舊報紙。
黑白照片像素很低,顆粒感很重。
但那個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女人,姿勢確實很怪。
她蜷縮成一團,後背全是棍棒留下的淤青和血痕。
但她的一雙手,死死地扣在一起,護著懷裏那個小男孩的後腦勺。
那個小男孩,就是六歲的我。
這是一種極致的保護姿態。
甚至可以說,是用命在擋。
我的手開始發抖,指尖冰涼。
“不可能......絕對不可能。”
我嘴唇哆嗦著反駁,“媽說過,那是個瘋女人,手裏拿著刀,要不是媽帶著二舅他們趕到,我就被帶到山溝溝裏賣了。”
陳雨沒說話,隻是冷靜地從包裏拿出一個放大鏡,壓在報紙上。
“曉琛,我是幹法醫的。”
“你看這個女人的手臂肌肉,完全是鬆弛狀態,這是放棄抵抗、隻求護住懷裏東西的生理反應。”
“如果她是亡命徒,麵臨被打死的風險,她會本能地反擊,或者護住自己的頭,而不是護住‘貨物’。”
“還有。”
陳雨指了指照片角落,那裏隱約有一把掉落在地的刀。
“刀柄上的血跡分布不對,像是後來抹上去的。”
就在這時,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。
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:媽媽。
那一瞬間,我竟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。
我深吸一口氣,接通電話。
“曉琛啊。”
李桂花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,帶著那種特有的爽朗和慈祥。
“這周回來不?家裏的棗子熟了,今年的特別紅,媽給你留了一大筐。”
往年聽到這話,我會覺得溫馨。
可現在,我隻覺得脊背發寒。
“媽......我這周加班,可能......”
“回來吧。”
李桂花打斷了我。
“你二舅、三舅都在,說是好久沒見你了,想你想得緊。”
“而且,媽年紀大了,有些事,也該跟你交代交代了。”
說完,她不等我回話,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嘟嘟嘟的忙音,像是在催命。
我看向陳雨,陳雨也正看著我。
“去嗎?”她問。
我咬著牙,衝進臥室,翻箱倒櫃。
我在找那件血衣。
李桂花一直留著我六歲那年穿的衣服,上麵沾著那個“人販子”的血。
她說留著是為了警示我,讓我知道世道險惡,知道母愛如山。
我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了那個發黴的塑料袋。
那件藍色的小棉襖已經發黑了。
我顫抖著手,摸索著衣領。
小時候我就覺得衣領裏有個硬硬的東西,但我從來沒敢拆開看過。
剪刀劃開布料。
一枚暗紅色的平安扣掉了出來。
玉質很差,甚至帶著裂紋。
但在平安扣的背麵,歪歪扭扭地刻著兩個字:林笙。
不是李桂花。
是林笙。
我握著那枚平安扣,眼淚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。
一種血脈相連的劇痛,瞬間擊穿了我的心臟。
陳雨那邊也有了結果。
她剛才一直在查當年的卷宗和那個“人販子”的資料。
“查到了。”
陳雨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。
“那個被打死的人,叫林笙。”
“沒有任何案底,是個老實巴交的農婦。”
“案發前一天,有人看到她在你們村口,給村民下跪磕頭。”
“她在求人。”
“一個求人的人,第二天怎麼會變成持刀行凶的人販子?”
我把平安扣死死攥在手心,指甲嵌進肉裏。
“陳雨,開車。”
我抬起頭,眼裏全是紅血絲。
“我要回村。”
我要回去問問李桂花。
這二十年,我叫的一聲聲“媽”,到底是在叫恩人,還是在叫仇人。
車子開得飛快。
三個小時後,那個熟悉又陌生的村莊出現在視野裏。
村口,那棵巨大的棗樹枝繁葉茂。
樹下站著一個人。
是李桂花。
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花布衫,手裏拿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。
她正在磨刀。
滋啦——滋啦——
聲音刺耳。
她抬起頭,看著我們的車。
那眼神陰鷙、冰冷。
完全沒有平時半點慈愛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