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第二個女人

暗夜，清水集一片死寂，偶有犬吠自角落傳來。鎮子西頭一座宅院內，火光毫無征兆地竄起，先是一處院落，轉眼便吞噬整片屋宇，將沉睡的集鎮照得亮如白晝。

熟睡的人們被衝天火光驚醒，衣衫不整地提著水桶、木盆湧向西邊。不多時，半個鎮子的人都聚了過來，場麵混亂不堪。

人群中，一道頎長的身影在火光間穿行尋覓。不久，他領著幾人從焦木中扒出數具燒得麵目全非的屍骸。圍觀者竊竊私語，猜測萬順賭坊的秦老板是否也在其中。男子卻在眾人爭搶宅中殘存物件時，悄然退去。

他一路奔回晨晨所在的樹林。林間寂靜，唯有夜鳥偶爾啼鳴。一絲異樣感浮上心頭。他側耳細聽，緩步走入林中，每一步都灌滿真力，落地無聲。行至一棵樹下，他驀然停住。

樹下蜷著一道黑影——是那少年。他疾步上前，探指於少年鼻下：氣息尚存，心下稍安。正欲扶起少年，身後陡然掠過一縷勁風！

男子左手反手疾抓，同時右手並指如電，點向少年後頸要穴。

觸手處一片冰涼滑膩。他已扣住來者手腕，旋即旋身而起，右手直扼對方咽喉。入手仍是那股異常的冰冷。

黑暗中，他不由一怔——來人隻及他下頜，烏發散亂披肩，淺色衣衫上沾滿深色汙漬。是個女子。念頭閃過之際，那女子卻如泥塑般僵立，半仰著臉，神情古怪。稀微星光下，她麵上竟泛出幽暗的金屬光澤。

女子被他扼住，全身重量卻漸漸壓向他手掌。他察覺她力竭，指間稍鬆，女子便軟軟滑落。他迅速展臂，將她攬入懷中。

“卓大哥......是她打昏我的。”少年揉著後頸走來，語帶憤懣。

少年取出火折點亮，湊近照去——少女臉上覆著淺灰色紋路麵具，精致如雕。亂發遮住半張臉，灰色膚質在火光下泛著詭譎光澤。淺藍衣裙上滿是暗黑血漬，頸項露出的肌膚蒼白如蠟，不見半分血色。

“她戴著麵具！”少年驚呼，伸手欲揭，那麵具卻如生在臉上，紋絲不動。

男子——卓不凡——無奈道：“鐘公子，仔細扭了人家脖子。”少年訕訕退開。

卓不凡抱起少女：“鐘毅，快走，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
二人疾奔半個多時辰，至一處房舍外停下。鐘毅率先衝入點亮燭火。卓不凡將少女安置床上，回頭吩咐：“燒些熱水，把我包裹裏的傷藥紗布取來。”鐘毅點頭奔出。

卓不凡移燭近床。火光映亮他俊朗麵容，五官深邃如刻。他指尖沿麵具邊緣細細探查，片刻停於女子耳側，唇角浮起篤定的笑。

托起少女的頭，將她鬢邊散發攏至耳後，麵具延伸至耳後的部分便顯露出來。他小心地將麵具取下——

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映入眼簾。約莫十六七歲，久不見日光的肌膚下，青藍脈絡依稀可辨。眉目如墨描就，長睫彎出美好弧度。雖在昏迷中，卻透出一股冰雕玉琢般的冷冽氣質。麵上血汙斑駁，暗紅與慘白交織，觸目驚心。

卓不凡搭上她腕脈，眉頭立時緊鎖——脈象虛浮雜亂。這少女身受重創，失血過多，已是油盡燈枯之相。她是誰？這般年紀，何以遭此毒手？

“卓大哥，備好了。”鐘毅捧著藥囊進來。

卓不凡頷首：“熱水放桌上，你先出去。”

鐘毅擔憂地看他一眼，掩門離去。

卓不凡扶起少女，低聲道：“姑娘，得罪了。”解開她衣帶，褪去外衫，一具如玉身軀呈現眼前。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貫穿軀體，創口已呈暗紫色。何等仇怨，非但要取她性命，兵刃上還淬了毒？

他斂息凝神，先封住傷口周圍穴道止血，又點她幾處大穴，防她痛醒。取出瓷瓶，將藥水傾於紗布，輕拭傷口。少女昏迷中仍蹙緊眉頭，光滑肌膚因疼痛微微顫栗。卓不凡目不斜視，迅速清理完她胸前及身上其他傷口，解下自己外袍為她披上。

扶她坐起，雙掌抵其後背，緩緩渡入真氣。一股純陰內力在她體內激蕩衝撞。片刻，少女身體前傾，“哇”地吐出一口暗紅淤血。吐出瘀滯，她無力地倚在他掌中。在他精純陽剛內力的引導下，兩股真氣漸漸融合，歸於平靜。

卓不凡額間沁滿細汗，真氣耗損頗巨。聽聞少女呼吸漸趨平穩，疲憊的臉上方露出一絲笑意。

下床清理血汙，門外傳來鐘毅焦急的聲音：“卓大哥，可還好？處理妥當了嗎？快開門！”

到底是個孩子。卓不凡苦笑開門，鐘毅立刻衝入，直奔床邊。

他盯著床上昏迷的少女，雙手不自覺地握成拳。

卓不凡走到他身旁，朗聲笑道。鐘毅不解地看他，恨恨道：“若不是卓大哥在，我早一拳打飛她了。”

“鐘毅，何必與姑娘家計較。況且......她並非你要找的人。”

“你說她不是打昏我那人？”鐘毅幾乎跳起來。

“不錯。打昏你的姑娘不會武功，定是引開你注意才得手。床上這位身懷內力，若真動手，勝負猶未可知。”

鐘毅忿忿道：“臭丫頭，下次再見，定報這一擊之仇！”轉頭見卓不凡若有所思地望著少女：“卓大哥，接下來如何打算？”

“回京城。賭坊已查過，秦老板宅子又莫名起火，眼下線索已斷。不如先退回京中，派人暗中盯著，以靜製動。”

“這趟豈非白來了？”鐘毅滿心不甘。

“我倒覺得......”卓不凡目光落回少女臉上，笑意篤定，“收獲頗豐。”

鐘毅順著他的視線看去：“卓大哥說的收獲......就是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