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門開了半扇,甄寶珠就躲在門後,小臉上還掛著淚珠兒,鼻尖紅紅的,瞧著可憐極了。
周成鋼毫無防備,推門進去,“哐當”一聲。
放在門框上的泔水桶扣了下來,餿臭的潲水劈頭蓋臉,澆了他一個透心涼。
“啊啊啊!什麼鬼東西!我...”
眼前一片模糊,他抹著臉,胡亂走了兩步。
壓根沒瞧見腳下橫著一根扁擔。
腳脖子被結結實實一絆,整個人頓時踉蹌著往前衝。
地上濕滑一片,糊滿了不知道是糞水還是什麼的,黏黏糊糊。
他腳下一個打滑,跟踩了西瓜皮似的,直挺挺朝前頭滑去——
前頭不是別處,正是那敞口的茅坑!
隻聽“噗通”一聲,糞水四濺,惡臭瞬間彌漫開來。
茅坑不算深,糞水也就將將淹到周成鋼胸口。
可那糞湯子稠得跟八寶粥似的,黏糊糊裹在身上,臭氣熏得人發暈。
周成鋼拚命撲騰,身子卻陷得越深,趕緊求救:
“咋回事啊?!寶珠!快!快救我!”
甄寶珠趴在坑邊,看得心裏直樂,趕緊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勉強憋住笑,硬是擠出慌張的哭腔:
“成鋼哥,你別急,別亂動,越動沉得越快!你等著,我去找吳大夫去!”
她慌裏慌張扭頭就跑。
院子本就不大,這動靜早驚動了前頭的吳大夫。
他急匆匆趕來,一看坑裏的景象,也愣住了:“這咋搞的!”
說著,他下意識彎腰伸手去拽周成鋼。
甄寶珠眼神一閃,嘴裏軟軟喊著:“大夫,我來幫您!”
她也湊過去幫忙,腳下卻不小心踢到了那根扁擔。
扁擔一頭猛地翹起,不偏不倚,正好狠狠戳在吳大夫撅起的屁股上!
“哎喲喂!”
吳大夫毫無防備,整個人向前撲去。
下餃子一樣,“噗通”一聲,也栽進了糞坑,重重砸在周成鋼身上。
兩個大男人在狹小的糞坑裏撞作一團,嗆了滿口的糞水,咒罵聲,嘔吐聲混成一片,狼狽得不得了。
“寶珠!快!快拉我們上去!”
周成鋼嘶啞著喊。
甄寶珠蹙緊眉頭,摸著肚子,一臉為難:
“我...我也想啊!可我一個大肚婆,哪來的力氣?萬一沒拉住,把我也帶下去了,咱們三個可就全完了!”
吳大夫嗆得死去活來,大喊:“那你趕緊出去喊人啊!”
寶珠愣了一下,慢吞吞開口:“可是...門,門不是被你鎖死了嗎?我出不去呀...”
吳大夫急得大叫,“窗台!窗台第三個花盆底下!有備用鑰匙!快去!”
寶珠不住點頭,叮囑道:
“哎!好!你們千萬別動,也別大聲喊,節省力氣,我這就去喊人!”
“好好好!”
兩人閉了嘴,不敢再亂撲騰。
甄寶珠一轉身,急匆匆奔出茅房。
一轉身踏出茅房,甄寶珠臉上的焦急瞬間消失。
她快步走到院角,終於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聲來,肩膀直抖,好一會兒才喘勻氣兒。
“活該,讓你們欺負人...”
她小聲咕噥著,揉了揉笑酸的腮幫子,這才挺著肚子慢悠悠踱到窗台下,摸出那串鑰匙。
但拿到鑰匙後,她卻沒去開大門,而是腳步一轉,去了前麵的診室。
利落地用鑰匙打開上鎖的抽屜,取出裏麵一遝錢。
整整三十塊,一分不少,正是她的手術費,也是她肚裏孩子的“買命錢”。
她把錢仔細揣進內兜,突然感覺肚子微微顫動了一下,像是有氣泡冒泡了一樣。
寶珠雖然不太懂,但是知道,大概是孩子的胎動。
她趕忙輕輕撫了撫:
“乖妞妞們,放心吧,我不會傷害你們的。”
兩個寶寶好像真能聽懂似的,安靜了下來。
寶珠正準備離開,一抬眼,卻看到一抹刺眼的猩紅色。
屋裏有一張破木床,是用來做手術的,不知沾染過多少女人的血淚,連床腿都被浸成了暗紅色。
甄寶珠心頭發寒,準備邁出的腿又收了回來。
她要是就這麼走了,往後還不知道有多少姐妹要遭殃。
必須做點什麼,就當是給自己,和肚子裏的兩個妞妞積福了。
環顧四周,櫃子上放著半瓶用來消毒的烈酒。
她咬了咬唇,直奔後院灶房,摸了盒火柴回來。
拔開瓶塞,將刺鼻的液體潑灑在木床、桌椅,所有能點燃的東西上。
然後站到門口,劃燃火柴,輕輕一拋。
身後瞬間火光衝天,映亮了她白皙的小臉。
她頭也不回,抱緊懷裏的東西,轉身快步離開。
這裏地處偏僻,等火勢大了被人發覺,早就燒得差不多了。
至於糞坑裏那兩人,也燒不到那邊去,就先在裏麵好好享受著吧。
反正隻是掉糞坑,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。
至於什麼時候有人去撈他們...就得看公an局的人什麼時候找上門了。
點火之前,她還在屋裏翻出了一遝病曆單和記賬本,上麵寫滿了見不得光的勾當。
趁著沒人,她把東西丟在了公an局值班室門口,還“貼心”地寫下了地址。
做完這一切,她趕緊回到小旅館,利索地卷走了所有行李。
除了幾件換洗衣服,還有周成鋼偷偷藏起來的八百多塊錢。
還有最要緊的,秦牧野的錢包。
小羊皮的,在這年頭可是頂稀罕的物件。
周成鋼沒舍得丟,卻也不敢明目張膽地用,一直壓在箱底。
裏麵的錢和票早被掏空了,但夾層裏,秦牧野的證件還好好躺著。
少校,秦牧野——單位隻簡略寫著“5217部隊”,地址更是幹脆:辛疆,5217信箱。
上麵還有張黑白證件照。
照片上的男人穿著挺括軍裝,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唇線抿得有些緊,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。
“好看是好看,就是太凶了...”
甄寶珠小聲嘀咕,指尖輕輕點了下照片,嘴角卻悄悄彎起,小心地把它貼身收好。
她拎起小包袱,坐上了三輪車。
眼下是1965年,沒介紹信簡直寸步難行。
她一個大肚婆,東躲西藏不是辦法。
回娘家?想都別想。工作也丟了。
想來想去,肚子裏這兩個孩子,也不是她一個人就能造出來的,不能讓她一個人扛啊。
必須得找“孩兒他爸”說道說道,讓他也跟著一起負責!
幾個鐘頭後,甄寶珠坐在了軍區接待室裏。
辛僵太遠了,她自己去不了,隻能來軍區找組織幫忙了。
站崗的小戰士一聽她是來尋夫的軍嫂,態度特別熱情,趕緊請她進來,端來熱水、點心和水果。
寶珠大半天沒吃東西,早就前胸貼後背,也顧不上客氣,拿起一塊桃酥就小口小口吃起來。
那小戰士看她這樣,轉身又去食堂拿了兩個熱乎乎的大肉包子來。
甄寶珠左手的桃酥還沒吃完,接過包子就咬了一大口,鼓著腮幫子含混道:
“謝謝同誌,你太好了...”
“嫂子您慢點吃,不夠還有!”
她長得好看,聲音也軟軟糯糯的,小戰士臉都紅了,趕緊別過臉去。
“您愛人的證件已經交給主任去核對了,很快就能幫您聯係上!”
就在這時,門被推開,幾個人走了進來。
為首的中年幹部麵色嚴肅,目光銳利地落在她身上。
“你就是甄寶珠?”
甄寶珠放下吃了一半的包子,站起身,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,點了點頭:
“是我,同誌,怎麼了?是找到...”
話剛說到一半,卻聽——
“把她給我抓起來!”
中年幹部命令一下,兩名戰士立刻上前,把甄寶珠給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