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作為枕邊人,左念姝太了解陸明彥骨子裏的執拗。
她一早便派了兩名廠保衛科幹事,將他強行押到表彰大會會場。
入場時,台上聚光燈正熾烈地打在齊秋陽身上。
他手捧獎狀和搪瓷獎杯,意氣風發,享受著全場潮水般的掌聲與追捧。
而左念姝,他結婚八年的妻子,北城製藥廠聞名的鐵娘子廠長,此刻卻像懷春少女般捧著一束塑料花上台。
她臉上泛著不尋常的紅暈,眼神亮得刺眼,細致地為齊秋陽整理本已平整的中山裝領口,指尖流連,笑意繾綣。
那一幕,像燒紅的烙鐵燙在陸明彥眼底。
結婚八年,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溫柔。
記憶翻湧,曾經他也曾在她晨起時,故意將工裝扣子扣錯,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求她幫忙。
換來的,卻是她蹙眉不耐的責備:
"陸明彥,你老大不小了,連衣服都不會自己穿好?"
冰冷的語調與眼前溫存畫麵重疊,割得他心臟鮮血淋漓。
忽然,台下一位記者霍然站起,發出質問:
"齊秋陽同誌!據我們調查,本次獲獎的‘救心丸’新藥,核心配方與生產工藝,均出自明念藥廠另一位創始人陸明彥同誌之手!您是否涉嫌剽竊同事成果?"
全場嘩然!
齊秋陽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,血色褪盡。
就在這死寂的尷尬時刻,左念姝一把奪過話筒。
她的目光越過人群,精準地釘在陸明彥身上,那眼神沒有溫度,隻有不容置疑的警告。
"不存在竊取。"
她聲音清晰,斬釘截鐵。
"‘救心丸’新藥從立項調研、配方試驗到生產工藝確定、最終獲批生產,全程由齊秋陽同誌獨立主導完成。陸明彥同誌......隻是在我廠安排下,進行了一些基礎的、輔助性的工作。"
陸明彥渾身劇震,猛地抬眼看向她,試圖從她眼中捕捉哪怕一絲一毫玩笑或無奈的痕跡。
可是沒有。
她的眼神甚至沒有為他多停留一秒,便已轉向身旁搖搖欲墜的齊秋陽,目光流轉間,是毫不掩飾的維護與撫慰。
他踉蹌著後退一步,撞上冰冷的木質長椅靠背,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。
五年來,他殫精竭慮,嘔心瀝血,整日把自己關在實驗室和車間。
無數個通宵達旦的調試配方,無數次推倒重來的絕望。
他視若生命的孩子,他以為能共同守護的結晶......
卻在她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裏,被輕易抹殺,歸為他人所有。
爆裂的掌聲再度響起,而他,卻像個小醜般站在台下。
後續的采訪環節,他被保衛幹事"請"到台上,僵立在齊秋陽身旁。
記者的問題尖銳,他卻隻能在左念姝冰冷的注視下,如同被輸入指令的機器人,一字一句,機械地作出回應。
回去的廠區走廊空蕩寂靜。
左念姝的皮鞋聲由遠及近,最終停在他麵前。
她眼中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些,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。
"明彥,"
她攬住他,輕聲開口,聲音竟有一絲罕見的柔和:
"晚晚的事......我聽說了。你,節哀順變。"
陸明彥死寂的心湖,因這聲呼喚和提及妹妹的名字,微微蕩開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漣漪。
她......還記得晚晚?
然而,下一秒。
"這是一場誰都不願看到的意外。"
左念姝語氣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規勸的意味:
"與秋陽無關。要怪,隻能怪晚晚那孩子......運氣不太好。"
"左念姝!!"
陸明彥狠狠推開她,目眥欲裂,死死盯住眼前這張無比熟悉、此刻卻陌生到極點的臉。
"那是我妹妹!也是從小叫你'念姝姐姐'的晚晚!她是被人活活虐殺的!齊秋陽就是凶手!你到現在還要替他開脫?!!"
他拳頭攥得咯咯作響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和著血淚擠出:
"我要報警!我要讓他殺人償命!讓他給我妹妹陪葬!"
左念姝似乎早已料到他會有此反應,臉上那點本就微薄的溫情瞬間消退,恢複成一貫的冰冷與掌控。
"陸明彥,別天真了。"
她微微傾身,壓低的嗓音卻比刀鋒更利:
"睜開眼看看,整個北城,哪個派出所敢接你的案子?誰又敢動我左念姝要保的人?"
她頓了頓,目光如手術刀般精準地剖開他最後的軟肋:
"人死不能複生。但你妹妹的屍體......還想不想入土為安了?"
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,走廊盡頭跑來一個相熟的廠醫院護工,驚慌的聲音傳來:
"陸工!剛才、剛才有一群廠裏人來醫院,強行把陸晚晚同誌的遺體帶走了!"
他全身僵在原地,耳際爆發出尖銳的嗡鳴。
左念姝的話,變成最鋒利的冰錐,狠狠捅穿他的心臟,並在裏麵殘酷地旋轉攪動。
劇痛瞬間抽幹了他所有力氣,他彎下腰,幾乎無法呼吸。
為了妹妹能安息......
最終,那滿腔沸騰的悲憤、撕心裂肺的痛楚,隻化作一個從喉嚨深處擠出的、幹澀嘶啞的一個字:
"......好。"
左念姝滿意地勾了勾唇角。
"你這副樣子,也不適合操辦葬禮。我會讓秋陽幫你打理,就當......是他給晚晚賠罪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