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024年的秋老虎凶得很,九月開學時,日頭還跟燒紅的烙鐵似的,烤得操場邊的白楊樹葉子打卷,空氣裏飄著塵土和汗液混在一起的黏膩味道。
我背著磨破了肩帶的書包,踩著上課鈴往教學樓跑,慌慌張張裏撞了個人,懷裏的作業本嘩啦啦散了一地,像群受驚的白蝴蝶。
“你跑啥呀,魂兒都快飛了。”女孩的聲音脆生生的,像剛從井裏拎上來的涼水,透著股清爽。
我蹲下去撿本子,抬頭時正撞見她的眼睛,黑亮黑亮的,像夜空中浸在水裏的星星。
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校服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細瘦但結實的胳膊,手指上沾著點墨水漬,正麻利地幫我攏著散落在腳邊的紙頁。
風一吹,她額前的碎發飄起來,帶著點皂角的淡香,混著操場上青草被曬焦的味道,鑽進我的鼻子裏,癢絲絲的。
“謝、謝謝啊。”我舌頭有點打結,看她把最後一本作業本遞過來,指尖不經意碰到我的手,涼絲絲的,像摸到了初秋的晨露。
“快走吧,老班要發飆了。”她衝我笑了笑,嘴角揚起兩個淺淺的梨渦,轉身往教室跑。
我看著她的背影,藍白相間的校服在人群裏晃悠,像一朵移動的雲,心裏忽然就暖烘烘的,連被太陽烤出來的煩躁都散了大半。
後來我才知道,她跟我同班,就坐在我斜後方。
上課的時候,我總忍不住用餘光瞥她,看她低頭寫字時認真的樣子,筆尖在紙上劃過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春蠶在啃桑葉。
她聽課很專注,眉頭偶爾會皺起來,像在跟什麼難題較勁,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的臉上,能看到細小的絨毛,閃著淡淡的光。
我們真正熟起來,是在食堂。
那時候食堂的飯菜總是一個味道,白菜燉豆腐要麼淡得沒鹽,要麼鹹得發苦,饅頭硬得能硌牙。
我總是打一份土豆燒肉,把肥肉挑出來,她則永遠是一份青菜和一個饅頭,偶爾會買一份最便宜的豆腐湯。
有一次我故意排在她後麵,打飯時多要了一個饅頭,遞到她麵前:“我媽讓我多吃點,這個吃不完,浪費了可惜。”
她愣了一下,眼睛裏閃過點猶豫,隨即接過饅頭,小聲說:“那我下次給你帶家裏醃的鹹菜吧,配饅頭好吃。”
第二天,她果然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玻璃罐,裏麵裝著紅通通的鹹菜,上麵浮著一層香油。
“我媽醃的,放了辣椒和花椒,不齁鹹。”
她把罐子遞給我,指尖沾了點紅油,慌忙用校服袖子擦了擦。
我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嘴裏,又香又辣,帶著點太陽曬過的鹹鮮,配著硬邦邦的饅頭,竟吃得格外香。
從那以後,我們就經常一起吃飯,她帶的鹹菜換著花樣,有時候是蘿卜幹,有時候是醃黃瓜,我則總把碗裏的肉夾給她,她起初推辭,後來也就默認了,會把豆腐湯裏的豆腐都舀給我。
食堂裏總是亂糟糟的,人聲鼎沸,餐盤碰撞的聲音叮叮當當作響。
我們找個角落的位置坐下,邊吃邊聊,聊老師講的難題,聊班裏的趣事,聊放假要去幹什麼。她話不算多,但我說的時候,她總是認真地聽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,偶爾插一兩句話,都說到點子上。
陽光透過食堂的玻璃窗照進來,落在她的頭發上,泛著淺棕色的光,我看著她咀嚼的樣子,心裏像揣了個暖乎乎的小太陽,連食堂裏渾濁的空氣都變得好聞起來。
周末放假,我們偶爾會一起回家。
不用走大路,專挑田間的小路,路兩旁是綠油油的莊稼,風吹過,掀起一層層波浪,發出嘩啦啦的聲響。
她走路很快,步子邁得不大,但頻率快,像隻靈巧的小鹿。
我跟在她後麵,看她的辮子在身後甩來甩去,偶爾會彎腰摘一朵路邊的小野花,捏在手裏把玩。
“你看,這花雖小,開得倒挺精神。”她把花遞給我,花瓣上還帶著露珠,晶瑩剔透。
我接過花,插在書包上,“嗯,跟你一樣。”
她的臉一下子紅了,像熟透的蘋果,低下頭,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。
路遇村裏的老人,她會熱情地打招呼,聲音甜絲絲的,老人笑著回應,眼神裏滿是憐愛。
我聽著她跟老人嘮家常,說些莊稼收成、天氣好壞的話,覺得她像這片土地上長出來的莊稼,帶著泥土的質樸和韌勁。
那時候的日子,像浸在蜜裏的麵團,發酵得滿是甜香。
我們一起在晚自習後去操場散步,月亮掛在天上,像個銀盤子,灑下清輝,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她會跟我講課堂上沒聽懂的知識點,我耐心地給她講解,她聽得認真,時不時點頭,風把她的聲音吹過來,軟乎乎的,像羽毛拂過心尖。
有時候我們什麼都不說,就並肩走著,聽著彼此的腳步聲,聽著遠處蟲鳴,空氣裏滿是青春的悸動,像剛剝開的橘子,酸甜多汁。
十月底,第一次小長假,我回到家,剛放下書包就給她發微信,問她到家了沒。
消息發出去,石沉大海,直到晚上七八點,才收到她的回複,隻有簡單的兩個字:“到了。”
我心裏有點納悶,平時在學校,她回複消息很快,就算上課沒看到,下課也會立刻回。
我又問她在幹嘛,過了半個小時,她才回複:“沒幹嘛,在家幫襯著做點事。”
我沒多想,隻當她家裏忙,跟她分享了家裏的趣事,說鄰居家的小貓生了崽,毛茸茸的特別可愛。
她這次回複得快了點,發了個笑臉的表情,然後又沒了下文。
假期的幾天,我每天都給她發消息,分享我的日常,她的回複總是很簡短,要麼是“嗯”“哦”,要麼是“挺好的”,有時候甚至要隔大半天才能收到回複。
我心裏漸漸有點不是滋味,像吃了顆沒成熟的柿子,又澀又硬。
我開始胡思亂想,是不是她不想理我了,還是家裏出了什麼事。
收假回到學校,我見她第一眼就覺得不對勁。
她臉色有點蒼白,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,像是沒睡好,眼睛裏也沒了往日的光彩,像蒙了一層灰。
我拉著她在操場角落的台階上坐下,“你放假怎麼回事?回複消息那麼慢,是不是家裏出什麼事了?”
她低下頭,手指絞著校服的衣角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低聲說:“我放假在打工。”
“打工?”我吃了一驚,“你打什麼工啊?好好的假期,在家休息不好嗎?”
“我在餐館端盤子,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風吹過枯草,“一天能掙一百塊呢。”
“那也不用這麼拚啊,”我皺起眉頭,“你要是缺錢,我可以借你,放假就該好好休息,不然上課哪有精神?”
她搖了搖頭,眼睛看著地麵,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哽咽:“我不缺錢,就是想多掙點。”
“為什麼呀?”我追問著,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,才緩緩抬起頭,眼睛裏亮晶晶的,像是含著淚。“我爸好賭,把家裏的錢都輸光了,還欠了一屁股債。我媽身體不好,常年吃藥,妹妹還在上小學,家裏的開銷都得靠我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靜,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我的心上,震得我喘不過氣。
我看著她蒼白的臉,看著她眼底的疲憊和隱忍,忽然想起她總是穿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,想起她吃飯時永遠點最便宜的菜,想起她手指上偶爾會出現的細小傷口,原來那些我沒在意的細節,都是她背負的沉重枷鎖。
“那你也不用趁著小長假打工啊,”我的聲音有點沙啞,“寒暑假時間長,到時候再打也不遲,現在正是學習的時候,身體垮了怎麼辦?”
“寒暑假打工的人多,不好找活,”她擦了擦眼睛,擠出一個笑容,“沒事的,我年輕,扛得住。端盤子也不累,就是站得久了點。”
看著她強顏歡笑的樣子,我心裏一陣酸楚,像吞了一把碎玻璃。
我伸出手,想拍拍她的肩膀,又怕冒犯到她,猶豫了一下,才輕聲說:“以後別一個人扛著了,有什麼困難跟我說,我幫你。我會好好陪你渡過難關的,等我們考上大學,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”
她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,像黑夜裏燃起的火星,看著我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後隻化作一個重重的點頭。
那天的風有點涼,吹在身上瑟瑟發抖,但我的心裏卻暖烘烘的,像燃起了一堆火。我暗暗下定決心,一定要好好對她,幫她分擔壓力,讓她不用再這麼辛苦。
從那以後,我總是變著法子給她帶吃的,今天帶個蘋果,明天帶袋牛奶,後天從家裏帶點媽媽做的紅燒肉,偷偷塞進她的書包。
她起初不肯要,我就說“我媽做太多了,吃不完浪費”“這是我不愛吃的,你幫我解決了”,她拗不過我,隻能收下,每次都會小聲說謝謝,眼睛裏滿是感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