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個來自五十年後的“故人”諾亞找到我。
他帶著“時間膠囊”請求我幫他見到他的父母。
在幫助他的過程中我發現一個驚人真相,他竟然是我來自未來的兒子。
我驚愕震驚之際,他拿出槍抵在我的額頭。
“對不起,我要殺了你!”
1
我叫李默,一個在三流小說和速溶咖啡裏掙紮的作家。
那個周末下午,我卡在了一個無聊的劇情節點上。
窗外的陽光灰撲撲的,像塊用舊了的抹布。
鍵盤上的手指僵持著,一個字也敲不出來。
就在我準備放棄,考慮今晚是吃泡麵還是外賣時,門鈴響了。
聲音很急促,連著三下,透著股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我從貓眼往外看。
門口站著一個男人。
穿著一種料子很奇怪的銀灰色服裝,緊貼著身體,像是某種未來風格的運動服。
他的頭發很短,幾乎貼著頭皮,臉色有些蒼白,眼神裏混雜著緊張和一種奇怪的急切。
我不認識他。
“找誰?”我隔著門問,聲音帶著被打擾的不悅。
“李默先生?”他的聲音倒是很清晰,透過門板傳進來,“我找您。請開門,這很重要。”
我猶豫了一下。
也許是快遞?或者是社區工作人員?
但他的穿著和神態,都不像。
一種莫名其妙的好奇心,或者說,是長期宅家寫作養成的、對非常規事物的敏感,讓我擰開了門鎖。
門開了條縫。
他立刻上前一步,幾乎要卡住門縫。
“我叫諾亞,”他說,語速很快,“我來自五十年後。我是通過時間旅行技術來到這裏的。我需要你的幫助。”
我愣住了。
隨即,一股被戲弄的怒火衝了上來。
“搞什麼?”我皺緊眉頭,“惡作劇?還是哪個整人節目?我告訴你,我沒錢,也沒興趣。”
說著我就要關門。
他卻猛地伸手抵住了門。
他的力氣出乎意料地大。
“聽著,我知道這很難相信!”他急切地說,眼神死死盯著我,“但我必須見你!在未來,我們關係密切!你是我......你是我非常重要的長輩!”
長輩?
我看著他,他看起來頂多比我小幾歲。
“編,繼續編。”我冷笑,“你再不放手,我報警了。”
他的臉上掠過一絲絕望。
然後,他像是下定了決心,從那個銀灰色衣服的口袋裏,掏出了一個東西。
那是一個巴掌大的金屬圓盤,光滑得沒有任何接縫,泛著微弱的藍光。
“這是時間膠囊,”諾亞說,他手指在圓盤某處輕輕一按,“它記錄並能投射特定時間節點的片段。你看完這個,如果還覺得我是騙子,我立刻就走。”
沒等我同意,那圓盤中心突然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。
光線在我狹窄的玄關裏散開,構成了一幅清晰得令人窒息的全息影像。
2
影像裏是一個雨天。
陰沉的天幕下,是一片肅穆的墓地。
許多人穿著黑色的衣服,撐著傘,圍在一個墓碑前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個墓碑上,鑲嵌著的黑白照片,分明就是我!
是我老了以後的樣子,皺紋爬滿了額頭和眼角,但眼神裏的疲憊和現在如出一轍。
鏡頭,或者說,這記錄的視角,在緩緩移動。
它掠過一張張悲傷或麻木的臉。
有些是我認識的,老朋友,以前的同事。
有些很模糊,可能是未來才認識的人。
然後,視角定格在一個穿著黑色連衣裙、哭得幾乎站不穩的年輕女孩身上。
她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,長發被雨水打濕,貼在蒼白的臉頰上。
她的眼睛又紅又腫,裏麵盛滿了巨大的、讓我心臟揪緊的悲痛。
我從未見過這個女孩。
但就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,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擊中了我。
我幾乎能感受到她的悲傷。
一種冰冷的、失去至親的絕望。
“她是......”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。
“李念,”諾亞的聲音在一旁低沉地響起,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和痛楚,“你的女兒。在她二十二歲那年,你因病去世。這是你的葬禮。”
影像消失了。
金屬圓盤恢複了原狀。
玄關裏隻剩下我和諾亞粗重的呼吸聲。
我靠在門框上,感覺腿有些發軟。
喉嚨發幹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太真實了。
那種細節,那種氛圍,那種女孩眼中無法偽裝的悲痛......絕不是特效能做出來的。
而且,那個女孩......李念......這個名字,我心底某個角落似乎被輕輕觸動了。
我抬起頭,重新審視著諾亞。
他的眼神不再僅僅是急切,還帶著一種證明了自己之後的疲憊,以及......一絲懇求。
“你......到底是誰?”我的聲音幹澀。
“我說了,諾亞。來自未來。”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詞句,“在你的時間線裏,我們尚未相遇。但在我的時間線裏,你......養育了我。你是我的監護人。”
我消化著這個信息。
養育?監護人?
意思是,我未來會收養他?
這太離奇了。
“那你穿越五十年,來找我幹什麼?”我問道,警惕心依然沒有完全放下,“總不會就是為了告訴我,我哪天死吧?”
諾亞搖了搖頭。
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深刻的、混合著渴望和悲傷的神情。
“不。我來這裏,是想見見我的父母。”
“在我出生的不久以後,他們就因為意外去世了。我從未見過他們。我隻在曆史記錄裏知道他們的名字和樣子。而你,李默,是唯一一個同時認識他們,並且與我未來有強烈交集的人。時間旅行的‘錨點’需要強烈的能量共鳴,所以,我隻能定位到你這裏。”
他看著我,眼神清澈而坦誠。
“我隻是想......通過你,找到他們,遠遠地看他們一眼。就一眼。”
那一刻,我看著他眼中那份純粹的、對從未擁有的親情的渴望,我心底最後一點懷疑的堅冰,融化了。
我讓開了身。
“進來吧。”我說,聲音有些疲憊,“外麵冷。”
3
諾亞坐在我那張有些塌陷的沙發上,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雜亂無章的家。
堆滿書的茶幾,蒙塵的顯示器,還有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。
我給他倒了杯水。
他接過,禮貌地道謝,喝水的姿勢看起來很正常,不像外星人或者機器人。
“所以,”我在他對麵坐下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,“時間旅行......真的存在?”
“不完全是你理解的那種‘旅行’。”諾亞放下水杯,解釋道,“更準確地說,是‘意識投射’。我的身體還在未來,處於休眠狀態。來到這裏的,是我承載了大部分記憶和意識的能量體,依托這套防護服和時間膠囊存在。我們無法大規模進行時空旅行,限製非常多,能量消耗也極其巨大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“那你找到你父母之後呢?你會離開?”
“是的。”諾亞點頭,“能量耗盡之前,我必須返回。否則......”
“否則會怎樣?”
“我的意識會迷失在時空亂流裏,未來的身體也會腦死亡。”
他說得很平靜,但我聽出了其中的凶險。
為了見從未謀麵的父母一麵,他賭上了自己的存在。
這份決心,讓我動容。
但同時,一個瘋狂的念頭,像藤蔓一樣從我心裏滋生出來。
既然他能從未來回來,知道我的命運......
那我是不是可以......改變它?
我不想那麼早死。
我不想讓那個叫李念的女孩,那麼年輕就失去父親。
我深吸一口氣,身體前傾,目光灼灼地看著他:“諾亞,你既然知道未來,知道我會死......你能不能告訴我,具體是什麼病?或者,我該怎麼做才能避免它?”
諾亞愣住了。
他看著我,眼神複雜地閃爍了幾下,然後緩緩地、堅定地搖了搖頭。
“不行,李默。未來不能被改變。”
“為什麼?”
我急了,“你都能穿越時空來看你父母了,為什麼不能幫我改個小小的病曆?對你來說隻是舉手之勞!”
“不是舉手之勞,是禁忌!”諾亞的語氣嚴肅起來,“時間的結構極其脆弱,任何一個微小的、人為的改動,都可能引發無法預料的蝴蝶效應。也許你避免了那場病,但可能會導致另一場更可怕的災難,或者......讓某個本應存在的人,徹底消失。”
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,輕輕掃過我。
我猛地打了個寒顫。
讓某個本應存在的人消失......
李念?
還是......我自己?
我張了張嘴,還想爭辯。
但諾亞打斷了我:“我這次來,已經是冒著極大的風險。我的任務隻是‘觀察’,記錄下我父母存在過的痕跡,然後返回。絕對不能幹預任何曆史進程。這是鐵律。”
他的態度毫無轉圜的餘地。
一股巨大的失望和無力感籠罩著我。
明明知道了不幸的結局,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它發生?
這比一無所知更殘忍。
我癱坐在椅子上,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。
諾亞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,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眼神裏似乎掠過一絲不忍。
他輕輕摩挲著那個時間膠囊,低聲說:“雖然不能改變未來......但也許,我可以讓你......更清楚地看到一些事情。讓你自己做出選擇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我:“你想看看嗎?關於你......和李念母親的故事?”
我猛地抬起頭。
李念的母親?
那個在我未來生命裏,為我生下女兒,卻又似乎沒有出現在我葬禮上的女人?
她是誰?
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?
強烈的好奇心,混合著對未知命運的窺探欲,再次壓倒了一切。
我點了點頭,喉嚨發緊。
“看。”
4
諾亞的手指在時間膠囊上滑動。
光芒再次亮起。
這次,影像的背景不再是陰鬱的墓地,而是一個看起來像醫院的地方。
但不是病房,更像是......走廊?
我看到“我”出現了。
比現在要年輕一些,大概三十歲出頭,穿著皺巴巴的襯衫,頭發亂糟糟的。
我臉上帶著焦慮和疲憊,在原地不停地踱步。
眼神不時瞟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,上麵寫著“手術中”。
這是......婦產科?
我的心提了起來。
然後,手術室的門開了。
一個護士抱著一個繈褓走出來,臉上帶著微笑。
“我”立刻衝了上去,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小小的、皺巴巴的嬰兒。
“我”看著那個孩子,臉上的表情難以形容,是震驚,是喜悅,是茫然,還有一種初為人父的、幾乎要溢出來的愛。
那是未來的我。
那個孩子,就是李念。
然後,記錄的視角轉向了產房門口。
一個臉色蒼白、虛弱不堪的年輕女人被推了出來。
她很美,即使在這種狀態下,依然能看出她柔和的五官和清澈的眼睛。
我認出了她。
蘇晚晴。
我大學時曾經深愛過,卻又因為一係列陰差陽錯的誤會和年輕氣盛的爭吵而分手的前女友。
我們分手後,就徹底失去了聯係。
原來......是她?
李念的母親是她?
影像像蒙太奇一樣快速切換。
我看到“我”和蘇晚晴在一個溫馨的、布滿陽光的房間裏,為了給孩子換尿布而手忙腳亂。
我們看到彼此,眼神裏有溫暖,有關切,但......似乎少了點熱戀時的熾烈,多了些生活磨礪後的平淡和......一絲若有若無的隔閡。
我看到我們會因為孩子的教育問題爭執。
看到蘇晚晴有時會獨自一人看著窗外,眼神憂鬱。
看到“我”經常熬夜寫作,忽略了她。
我們看起來像一對被生活裹挾著前進的普通夫妻,有溫情,也有疲憊。
最後,一段清晰的對話場景出現了。
那是在一個客廳裏,李念大概兩三歲,在旁邊的地毯上玩玩具。
蘇晚晴看著“我”,很平靜,但眼神堅定。
“李默,我們這樣下去不行。”
“我”抬起頭,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:“又怎麼了?我稿子還沒寫完。”
“我們離婚吧。”蘇晚晴說。
“我”愣住了,隨即是惱怒:“你鬧什麼?就因為昨天忘了結婚紀念日?”
“不,是因為很多個‘昨天’。”蘇晚晴的聲音依舊平靜,卻帶著深深的疲憊,“我們之間,早就沒有愛了。隻剩下習慣,還有因為念念而產生的責任。我不想這樣過一輩子。”
“我”沉默了很久,看著在地毯上咿呀學語的女兒。
最終,“我”沙啞地開口:“好。但念念必須跟我。”
蘇晚晴痛苦地閉上了眼睛,點了點頭。
影像到此戛然而止。
我呆坐在原地,渾身冰冷。
原來是這樣。
我和蘇晚晴重逢,有了孩子,卻最終因為感情的消磨而分開。
所以我的葬禮上,沒有她。
所以諾亞說,他是我的“監護人”,而不是我們的。
巨大的信息量衝擊著我的大腦。
悲傷,遺憾,還有一絲被預知的命運嘲弄的憤怒。
“現在你明白了?”諾亞收起時間膠囊,聲音低沉,“有些軌跡,似乎早就注定了。”
我抬起頭,眼睛因為充血而發紅。
“不,我不明白!”我幾乎是在低吼,“既然你讓我看到這些,為什麼不能給我一個機會?告訴我,怎麼做才能不和她分開?怎麼做才能不讓念念在單親家庭長大?”
諾亞避開了我的目光。
“我說了,不能幹預。”
“去你的不能幹預!”我猛地站起來,情緒失控,“你出現在這裏,本身就是最大的幹預!你讓我看到了這些!你攪亂了我的生活!你現在告訴我不能改變?那你為什麼要來!為什麼!”
諾亞被我吼得後退了一步。
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類似愧疚和掙紮的神情。
他緊緊攥著那個時間膠囊,指節發白。
我們之間的空氣凝固了,充滿了火藥味和對峙的緊張。
5
長久的沉默。
隻有我粗重的喘息聲在房間裏回蕩。
諾亞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中的金屬圓盤,仿佛那上麵有宇宙的答案。
過了很久,他才抬起頭,眼神裏有一種做出了艱難決定後的疲憊和決絕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
“我的出現,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幹預。我擾亂了你的現在,而未來......或許也早已因此產生了偏差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走向我。
“嚴格來說,我已經違反了規定。但是......李默,你救過我。在未來。沒有你,我早就死了。”
他把時間膠囊遞到我麵前。
“我不能告訴你該怎麼做,那依然是禁忌。但是......我可以讓你親身體驗一下,‘改變’可能帶來的後果。這是一次性的,‘可能性模擬’功能。它會基於你現在的選擇,看到一個未來的片段。你看完之後,自己決定......是否還要堅持‘改變’。”
可能性模擬?
親身體驗改變的後果?
我的心狂跳起來。
這像是一個危險的誘惑,但也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稻草。
“怎麼看?”我盯著那個圓盤。
“握住它。”
“集中你的意念,想著你最想改變的那個節點,最想做出的那個不同選擇。”
我毫不猶豫地伸出手,緊緊握住了那個冰冷的金屬圓盤。
閉上眼睛。
腦海裏浮現的,是剛才影像中,蘇晚晴提出離婚時,那張平靜卻絕望的臉。
是我們無數次因為瑣事爭吵的畫麵。
是我忽略她時,她獨自一人的背影。
節點......節點在哪裏?
如果......如果在那次我們因為我去參加一個無關緊要的作家聚會,而忘了她重要演出的那次爭吵中......
如果那時候,我沒有摔門而去,沒有說出那些傷人的話......
而是選擇留下來,道歉,理解,陪伴......
會怎麼樣?
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地在腦海中定格。
我感覺到手中的時間膠囊開始微微發熱,發出低沉的嗡鳴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