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 青冥山下石中胎
青冥山的霧,是活的。
晨露未晞時,乳白色的霧氣便從萬丈深澗裏鑽出來,順著青黑色的崖壁往上爬,纏在鬆枝上凝成剔透的冰珠,沾在樵夫的蓑衣上便化作無形的水痕。山腳下的陳家村,三百餘口人世代靠著這片山澤過活,卻鮮少有人敢往山深處走——老人們說,青冥山的芯子裏藏著“東西”,那是比山精野怪更厲害的存在,是能吞了日月的凶物。
陳阿牛不信這些。
他今年十六歲,生得虎頭虎腦,胳膊上的肌肉比同齡的後生都結實些。此刻他正背著半簍剛砍的柴,蹲在山澗邊啃著麥餅,目光卻黏在不遠處那塊突兀的巨石上。
那石頭通體呈暗金色,約莫兩人高,孤零零地立在澗水中央的石台上,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光暈,即便是正午的日頭也照不散。村裏人都叫它“鎮山石”,說這石頭鎮著山裏的凶物,動了便要遭天譴。可陳阿牛打小就覺得這石頭稀奇,尤其是月圓之夜,他總能看見石身上有流光在轉,像極了鎮上戲文裏說的“仙光”。
“阿牛!發什麼呆呢!再不回去,你娘又要拿笤帚抽你了!”
岸上傳來同伴狗蛋的喊聲,陳阿牛應了一聲,剛要起身,卻瞥見石身上突然裂開一道細縫,縫裏竟透出微弱的紅光,像極了人眼的瞳孔。
他的心猛地一跳,麥餅從手裏滑落在地。
“狗蛋,你看那石頭!”陳阿牛指著巨石,聲音都在發顫。
狗蛋湊過來一看,頓時嚇得往後退了兩步:“怎、怎麼回事?這石頭......怎麼裂了?”
那道裂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,暗金色的石皮層層剝落,露出裏麵通紅的“肉”來——那不是石頭,倒像是某種活物的外皮,裏麵裹著什麼東西在動。紅光越來越盛,澗水開始沸騰,冒著白色的氣泡,周圍的霧氣瞬間被染成了淡紅色,連空氣都變得灼熱起來。
“不好!是山怪要出來了!快跑!”狗蛋尖叫著轉身就跑,可陳阿牛卻像被釘在了原地,雙腳灌了鉛似的挪不動。
他看見巨石徹底炸開,碎石飛濺,一道紅光衝天而起,在空中盤旋成一個巨大的漩渦。漩渦中央,竟懸浮著一個約莫三尺長的“蛋”——那蛋通體赤紅,布滿了金色的紋路,像極了用熔金澆鑄的琉璃,每一道紋路都在發光,將周圍的霧氣照得如同白晝。
更詭異的是,蛋的表麵竟有無數細小的符文在遊走,那些符文陳阿牛一個也不認識,卻覺得眼熟,仿佛在夢裏見過千百遍。
“這、這是什麼?”陳阿牛喃喃自語,伸手想去摸,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,手背上傳來一陣刺痛,竟被燙出了幾個紅印。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村裏的老族長拄著拐杖,帶著十幾個壯丁匆匆趕來,身後還跟著幾個穿著青色道袍的道士——那是青冥山山頂青雲觀的道長,每年都會下山來給村裏人做法事。
為首的老道姓玄,法號玄清,是青雲觀的觀主。他看見空中的赤金蛋,臉色驟變,猛地從袖中掏出一把桃木劍,大喝一聲:“妖物出世!爾等速速退開!”
道士們紛紛掏出法器,桃木劍、符籙、鈴鐺齊上陣,可那些法器剛靠近赤金蛋,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震得粉碎。玄清道長噴出一口鮮血,倒飛出去,重重地撞在崖壁上。
“好強的妖氣......不,這不是妖氣,是......”玄清道長掙紮著爬起來,眼神裏充滿了震驚,“是上古神胎的氣息!”
老族長臉色慘白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對著赤金蛋連連磕頭:“山神爺饒命!山神爺饒命啊!”
陳阿牛看著這一幕,心裏卻湧起一股莫名的衝動——他覺得那赤金蛋裏的東西在召喚他,那種感覺很親切,就像母親的懷抱。他不顧旁人的阻攔,一步步朝著石台上走去,腳底的沸水燙得他鑽心的疼,可他卻像感覺不到似的,徑直走到了赤金蛋的下方。
赤金蛋似乎感應到了什麼,緩緩下降,停在了陳阿牛的麵前。蛋身的紋路亮得更盛,一道金色的符文從蛋上飄下來,落在了陳阿牛的眉心。
“嗡——”
陳阿牛隻覺得腦袋一陣轟鳴,無數陌生的畫麵湧入腦海:崩塌的天宮、燃燒的星辰、渾身是血的巨人、還有一句反複回響的話——“塵劫輪回,萬法歸宗,此子......乃應劫之人。”
他猛地睜開眼,發現赤金蛋的表麵出現了一道裂痕,裂痕越來越大,裏麵傳來了微弱的心跳聲。
“哢嚓——”
蛋碎了。
裏麵沒有什麼怪物,隻有一個約莫周歲大的嬰兒,渾身赤裸,皮膚白皙,眉心處有一個金色的符文印記,和陳阿牛夢裏見過的一模一樣。嬰兒睜著一雙漆黑的眼睛,沒有哭,反而對著陳阿牛露出了一個笑容。
陳阿牛的心跳漏了一拍,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將嬰兒抱在了懷裏。嬰兒身上很暖,像揣著一個小太陽,瞬間驅散了周圍的灼熱。
玄清道長和老族長都看呆了,誰也沒想到,這“凶物”竟是一個嬰兒。
“道長,這、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”老族長顫聲問道。
玄清道長歎了口氣,走到陳阿牛麵前,仔細打量著嬰兒眉心的符文,臉色凝重:“此乃上古時期的‘輪回符’,傳說中隻有應劫之人才能擁有。這孩子......恐怕不是凡胎,而是應了青冥山的劫數而來。”
“劫數?什麼劫數?”陳阿牛抱著嬰兒,忍不住問道。
玄清道長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嬰兒,緩緩道:“青冥山底下,壓著一頭上古凶獸‘饕餮’,三百年前,先師以青雲觀的鎮觀之寶‘青雲劍’將其封印,可如今封印鬆動,饕餮即將出世,到時候不僅陳家村,整個青冥山周圍的城鎮都會遭殃。而這孩子,便是上天派來化解這場劫數的人。”
陳阿牛愣住了,懷裏的嬰兒似乎聽懂了玄清道長的話,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,輕輕晃了晃。
“可他隻是個嬰兒啊,怎麼化解劫數?”老族長不解地問道。
玄清道長沉默了片刻,道:“他需要一個‘引路人’,而這個引路人,便是阿牛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陳阿牛身上,陳阿牛看著懷裏的嬰兒,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責任感。他想起了小時候娘說的話:“做人要講義氣,要敢擔當。”
“道長,我該怎麼做?”陳阿牛抬起頭,眼神堅定。
玄清道長欣慰地點了點頭:“你先把這孩子帶回家,給他取個名字,好生撫養。三日後,我會派人來接你們上山,我要親自教導他修行,等他有了足夠的力量,才能化解這場劫數。”
陳阿牛點了點頭,抱著嬰兒轉身往村裏走去。陽光透過霧氣灑在他身上,懷裏的嬰兒眨了眨眼睛,眉心的符文一閃,消失不見了。
他不知道,從他抱起這個嬰兒的那一刻起,他的人生,乃至整個青冥山的命運,都已經被改寫。
三日後,青雲觀派來的人準時到了陳家村。
來的是玄清道長的弟子,一個名叫清風的小道士,約莫二十歲,穿著一身青色道袍,背著一個藥箱,看起來斯斯文文的。他見到陳阿牛和嬰兒時,先是對著嬰兒行了一禮,然後才對陳阿牛道:“陳施主,家師有請。”
陳阿牛早已收拾好了行李,一個小小的包袱裏裝著幾件換洗衣物,還有娘連夜給他做的麥餅。他抱著嬰兒,跟在清風身後,朝著青冥山山頂走去。
青雲觀建在青冥山的最高峰,海拔足有八千丈,山路崎嶇,布滿了荊棘和碎石。陳阿牛雖然常年上山砍柴,體力不錯,可抱著一個嬰兒,走起來還是有些吃力。清風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,從袖中掏出一雙布鞋遞給了他:“這是用青雲觀的‘雲絲’做的,穿上它,走路會輕鬆些。”
陳阿牛接過布鞋,隻見這布鞋通體雪白,上麵繡著淡淡的雲紋,摸起來柔軟無比。他穿上一試,果然感覺腳下輕飄飄的,原本沉重的腳步瞬間變得輕快起來,連山路的顛簸都感覺不到了。
“多謝清風道長。”陳阿牛感激地說道。
清風笑了笑:“舉手之勞罷了。對了,陳施主,這孩子可有名字了?”
陳阿牛愣了一下,這三天他光顧著照顧嬰兒,還沒來得及給他取名字。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嬰兒,嬰兒正睜著一雙大眼睛,好奇地看著周圍的景色,眉心的金色符文偶爾會閃一下。
“我娘說,這孩子是從石頭裏出來的,又帶著金光,不如就叫‘石金’吧?”陳阿牛想了想,說道。
清風點了點頭:“石金,好名字,簡單又好記。”
兩人一路聊著天,不知不覺就到了青雲觀門口。青雲觀的山門是用整塊白玉雕成的,上麵刻著“青雲觀”三個大字,字體蒼勁有力,隱隱有金光流動。山門兩旁,各站著一尊石獅子,獅子的眼睛是用紅寶石做的,看起來栩栩如生,仿佛下一秒就要撲過來似的。
進了山門,是一條長長的石階,石階兩旁種滿了鬆樹,鬆樹上掛著金色的鈴鐺,風一吹,鈴鐺就發出清脆的響聲,讓人聽了心曠神怡。石階的盡頭,是一座宏偉的大殿,大殿的屋頂是用琉璃瓦鋪成的,陽光一照,五彩斑斕,像極了天上的宮殿。
玄清道長早已在大殿門口等候,他穿著一身紫色道袍,手裏拿著一把拂塵,頭發和胡須都是白色的,看起來仙風道骨。他見到陳阿牛和石金,臉上露出了笑容:“阿牛,你來了。”
陳阿牛抱著石金,對著玄清道長行了一禮:“道長。”
玄清道長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石金身上,眼神變得柔和起來:“石金,來,讓為師看看。”
他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石金的頭,石金似乎很喜歡他,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拂塵,咯咯地笑了起來。
“好孩子,好孩子。”玄清道長笑得更開心了,“阿牛,你跟我來,我有話對你說。”
陳阿牛跟著玄清道長走進大殿,大殿裏供奉著一尊巨大的老君像,老君像的手裏拿著一個煉丹爐,爐子裏似乎有火焰在燃燒。玄清道長走到老君像前,拜了三拜,然後轉身對陳阿牛道:“阿牛,你可知我為何要讓你當石金的引路人?”
陳阿牛搖了搖頭:“弟子不知。”
玄清道長道:“因為你身上有‘靈根’。”
“靈根?什麼是靈根?”陳阿牛不解地問道。
玄清道長解釋道:“靈根是修行的根基,有了靈根,才能吸收天地間的靈氣,修煉成仙。這世間的靈根分為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種,尋常人最多隻有一種靈根,而且資質平庸。可你不同,你身上有三種靈根,金、火、土,而且都是上品靈根,是百年難遇的修行奇才。”
陳阿牛愣住了,他從未想過自己竟是“修行奇才”。
“可是道長,我隻是個普通的樵夫,從來沒有修過行啊。”陳阿牛說道。
玄清道長笑了笑:“沒關係,隻要有靈根,修行起來就會事半功倍。從今天起,你就留在青雲觀,和石金一起修行。我會親自教導你,等你有了一定的修為,就能更好地幫助石金化解劫數。”
陳阿牛點了點頭:“弟子遵命。”
接下來的日子,陳阿牛便留在了青雲觀,開始了他的修行生涯。
玄清道長給了他一本名為《青雲訣》的功法,這是青雲觀的基礎功法,雖然簡單,卻蘊含著深奧的道理。陳阿牛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跟著清風一起練劍、打坐、吸收靈氣。
起初,他對修行一竅不通,打坐時總是靜不下心來,吸收靈氣的速度也很慢。可他沒有放棄,每天都刻苦練習,漸漸地,他找到了訣竅,吸收靈氣的速度越來越快,身體也變得越來越強壯,連視力和聽力都比以前好了很多。
石金則比他更厲害。他雖然隻有一歲多,卻仿佛天生就懂得修行。玄清道長隻是在他耳邊念了幾遍《青雲訣》,他就記住了,而且還能自己打坐吸收靈氣,速度比陳阿牛快了好幾倍。更神奇的是,他還能聽懂人話,玄清道長教他的東西,他一學就會,連清風都忍不住感歎:“這孩子,真是個怪物。”
日子一天天過去,轉眼就過了三年。
陳阿牛已經十九歲了,他的修為已經達到了“煉氣期五層”,雖然在青雲觀裏不算頂尖,可對於一個隻修行三年的人來說,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績了。他的身材變得更加高大挺拔,眼神也變得深邃起來,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虎頭虎腦的樵夫了。
石金也四歲了,他長得很快,看起來像個六七歲的孩子,皮膚白皙,眉清目秀,眉心的金色符文偶爾會在他修行時顯現出來。他的修為已經達到了“煉氣期九層”,比陳阿牛還要高,甚至比一些修行多年的道士都要強。
這三年裏,玄清道長除了教他們修行,還經常給他們講一些上古時期的故事,講那些神仙鬼怪的傳說,講青冥山底下的饕餮有多可怕。陳阿牛和石金都知道,他們肩上的擔子很重,化解饕餮之劫,是他們的使命。
這天,玄清道長把陳阿牛和石金叫到了大殿裏。
“阿牛,石金,你們的修為已經有了一定的基礎,是時候學習一些更厲害的法術了。”玄清道長說道,從袖中掏出兩本書,遞給了他們,“這兩本書,一本是《青雲劍法》,是青雲觀的鎮觀劍法,威力無窮;另一本是《輪回咒》,是專門克製饕餮的咒語,隻有石金能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