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 番邦逃奴
濟世堂內藥香繚繞,卻掩不住那一股若有似無的病氣。
季淑玉靠在軟枕上,伸出纖弱的手腕,膚色帶著病態的白,偏偏麵色卻又有不自然的潮紅,顯然是虛的厲害。
魏大夫已經年過半百,須發皆白,麵容和善。
枯瘦手指搭在她的脈搏上,眉頭卻是越鎖越緊,半晌沒有言語。
這沉默讓劉嬤嬤心驚肉跳,天知道這幾日姑娘吐血昏迷,嚇得她和驚鵲寢食難安,偏偏醫女什麼都診斷不出來!
她是季家的家生奴仆,從前就是伺候季淑玉母親的,更是親眼瞧著自家小姐長大。
瞧見好端端的人兒瘦削病弱成了如今這幅模樣,劉嬤嬤問話的聲音都止不住顫抖。
“魏大夫,我家小姐的身子到底如何了?可是這次小產傷了根基?”
魏大夫歎了一口氣,收回手,目光複雜地看向季淑玉。
濟世堂能開辦至今,多是依仗著這位侯夫人送來的藥草。
可惜了如今的世道,怎就讓好人沒落得個好結果呢?
“夫人,恕老朽直言,夫人這身子虛耗太過,若是尋常小產,斷不至於氣血兩虧到如此地步,更不會傷及五臟六腑,以至於夫人頻頻咳血,身子一日比一日疲乏虛弱。”
季淑玉心頭猛地一跳。
魏大夫話說的有些委婉,可她卻是聽懂了。
自己這次小產,並非麵上看著這般簡單,而是另有隱情!
她揮退了想要上前的劉嬤嬤和驚鵲,強撐著坐直了身子,眼神決絕。
“魏大夫,我是信得過您的醫術和為人的,您隻管實話實說,無論是什麼結果,我都受得住。”
魏大夫這麼多年來一直都在替窮苦百姓看診,他的為人,季淑玉再了解不過。
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情,她是徹底看透了侯府那些人的偽善,府醫,連帶著大夫人當初指給她的醫女,她通通都信不過。
魏大夫見她如此,也不再隱瞞,歎息一口氣,聲音也壓低了幾分。
“夫人的體內五臟六腑受損,想必是積年累月的服用某種藥物所致。”
“此藥物尋常毒性並不強,可於女子來說卻是百害無一利,非但損傷女子宮體使其再難有孕,且哪怕有孕也極易滑胎,縱使生下來,也大都是個死胎亦或是先天不足,此人心思實在狠毒!”
季淑玉隻覺心神俱震,竟是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字字句句,都昭示著此人的陰毒心思!
這是要絕了她的念想,斷了她的命脈,讓她這輩子都無法誕育自己的子嗣!
怎麼可能?!
她自幼跟著祖母經商,心思本就比尋常女子細膩。嫁入侯府這三年,雖說為了討好宋謙百般隱忍,可也不是沒有防著侯府的手段。
入口的吃食,尤其是在她有孕以後,她向來隻用自己小廚房的人,劉嬤嬤和驚鵲更是層層把關,從未有過半分鬆懈。
哪怕是婆母偶爾賜下的補品,或是放置庫房,或是賞了人,總歸不會到了她的腹中。
既然如此防備,為何還會中毒?
是誰?神不知鬼不覺地害了她這麼多年?
侯府的人,當真對她這樣不留餘地麼!
巨大的恐懼和失落籠罩著季淑玉,但很快,就被一股更為強烈的憤怒所取代。
宋家!好一個京城高門,清流貴胄的宋家!
“魏大夫,此毒可還有解?”
季淑玉死死咬住下唇,逼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她如今最要緊的就是調理好自己的身子,否則纏綿病榻的她又如何鬥得過整個侯府?
“萬幸發現得還不算太晚,隻是這身子底子到底是壞了,日後想要再有孕,怕是艱難......哎,夫人也莫要為此傷懷,老夫醫術不精,不敢妄下斷言,如今當務之急需得細細調養著,待三五年後,或有轉機。”
瞧見麵前瘦弱女子的麵色變了又變,魏大夫始終是不忍心將話說死了,斟酌著留了幾分餘地。
可季淑玉不是聽不出他話裏的意思。
不能再有孕了......
季淑玉撫摸著腹部,那裏空蕩蕩的。
分明不久前,這裏還有她那未曾見過人間繁華的可憐孩兒。
這是天意麼?
既然上天留了她一條命,那她這後半生,便要為死去的孩子,為受盡苦楚磋磨的自己,討回一個公道!
“多謝魏大夫。”季淑玉給了驚鵲一個眼神,後者便將裝著銀錠的荷包放在桌上,“我知曉魏大夫為人仁善,今日之事,還請大夫不要對外透露,這些銀錢,隻當做是醫館所用。”
“日後的藥材,我也會囑咐人按時送來,大夫不必憂心。”
“夫人實在是不必如此,這麼多年,若不是夫人相助,老夫這濟世堂又如何能夠開的下去?今日的事情,老夫必然不會透露出半個字,夫人隻管放心。”
魏大夫看著桌上那鼓囊的荷包,心中隻覺五味雜陳。
侯夫人如此心善之人,侯府那些人竟也如此分不清青紅皂白,生生要將人逼上絕路嗎?
饒是他知道這京城之中權貴人家,醃臢事情必然不會少,卻也難免多為季淑玉覺得可憐可歎。
正說話間,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,兩個藥童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。
那人換了一身粗布衣裳,雖然還有些寬大,卻難掩身姿挺拔。
隻見他低著頭,濕漉漉的黑發還在滴水,遮住了大半張臉,模樣看起來有些局促。
驚鵲好奇地探頭看去,正巧那人抬起頭來。
隻這一眼,屋內的幾人都不由得一怔。
這乞兒好俊的一張臉!
劍眉入鬢,鼻梁高挺,輪廓深邃,不似中原人。
尤其是那一雙眼,墨綠色的瞳孔之中帶著異邦人的野性與侵略,同他如今這幅可憐的模樣格格不入。
烈犬落平陽,大抵就是如此。
隻是看那模樣,年歲似乎並不大,約莫十六七歲的樣子,比季淑玉還要小上幾歲,帶著幾分少年的青澀。
隱約可以窺見長成之後是何等的驚才絕豔。
溫明書微微垂著眼,感受到那道打量的視線,心中冷笑。
這樣的目光,他實在是見的多了。
他剛從北疆逃回來,一路躲避追殺,早就學會了如何利用這副皮囊讓人放鬆警惕。
世人不是欺他年幼,就是憐他弱小。
身子微微瑟縮了一下,他啞著嗓子開口,聲音聽起來格外可憐。
“多謝......多謝貴人救命之恩。”
季淑玉看著他。
少年眼中的算計對她來說還有些青澀,可她並不介意這些。
在季淑玉看來,一個外邦逃來的乞兒能來到京城實屬不易,若是天真單純毫無心機,如何能夠保全自身?
如今她在這京城之中,舉目無親,身邊除了劉嬤嬤和驚鵲,全是宋家的眼線。
她想要查清真相,想要從宋家那樣的地方全身而退,就必須要有隻屬於自己的勢力。
眼前這個少年並非京城人,看著有幾分外邦血統,無處可去又有些玲瓏心思,是最適合培養成心腹的人選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季淑玉輕聲問道。
“小的......小的沒有名字,小的自幼在番邦長大,實在受不了毒打,這才......這才跑了出來。”
“番邦逃奴?”
劉嬤嬤眉頭跳了跳。
番邦逃出來的奴隸沒有路引戶籍,來了京城也是黑戶,哪怕連人牙子都不會輕易要了去給自己平添麻煩。
她剛想勸阻,卻被季淑玉抬手製止。
“既是逃出來的,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。”
季淑玉的臉上笑意溫婉,好似並不覺得這是個麻煩的身份。
“我名下有個鋪子,正好缺個雜役,你若願意,便去那裏安身。”她頓了頓,語調越發柔和,“戶籍和身份,我自會幫你料理,你不必掛心,隻需好好做活就是。”
他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錯愕。
“多謝貴人!”
少年踉蹌著跪在地上,季淑玉沒有戳穿他。
“你既然沒有名字,我便給你起個名字......就叫你明書吧。”
“明理知書,希望你日後能同這名字一樣。”
溫明書垂下頭,遮住眼底那一抹幾乎溢出的嘲弄。
他的父親本是薑國的大皇子,被送到番邦當質子二十年。
半生渴望回到故土,然而,最後就連屍骨都沒有運回來。
臨死之前,父親反複念著給他取的這個名字。
明書。
萬萬沒想到,這個女人給自己起的名字,竟和父親一樣。
哈......真是天大的笑話。
“明書......謝貴人賜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