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為什麼不去?”她問。
陸文城站起身,“我要睡了。”
他轉身往臥室走,溫向暖卻跟了上來。
她走到他麵前,擋住他的路:“換衣服,現在就去。”
陸文城看著她,忽然想起上輩子很多這樣的時刻,她決定的事,他從來隻有服從的份。
因為她是科學家,是國之棟梁,她的時間珍貴,她的決定正確。
所以他不該有意見,不該有情緒,不該……有自己的想法。
他還想要拒絕,可溫向暖已經拿起外套,將他強行帶出了門。
一小時後,他們來到了電影院。
電影院裏放的是《廬山戀》,年輕男女的愛情故事,陸文城看著熒幕,溫向暖在旁邊借著昏暗的光看資料,兩人坐在一起,卻像兩個世界的人。
散場時已經九點多,溫向暖開車帶著陸文城回家,路上還在想實驗數據,直到開到橋中央時,對麵突然衝過來一輛卡車。
車燈刺眼,速度極快,直直朝著他們撞來!
“小心!”陸文城下意識喊出聲。
溫向暖猛地刹住車,可已經來不及了,汽車失控掉下橋邊,冰冷的江水瞬間從四麵八方湧進車廂!
陸文城不會遊泳,巨大的恐懼和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嚨!
他拚命掙紮,想打開車門,可車門被水壓卡死了!
混亂中,他看到駕駛座上的溫向暖,她不是來救他,而是猛地探身,撲向後座!
那裏放著她從不離身的、裝著重要研究數據和手稿的牛皮公文包!
江水迅速淹沒頭頂,陸文城的意識開始模糊,最後殘存的視線裏,是溫向暖死死抱著那個公文包,奮力擊打側麵車窗的身影。
她成功砸開了車窗,水流洶湧而入。
然後,她抱著她的寶貝數據,從車窗鑽了出去,自始至終,沒有回頭看他一眼。
冰冷刺骨的江水淹沒頭頂時,陸文城想,果然啊。
在她心裏,那些數據,永遠比他重要!
再次醒來時,是在醫院。
消毒水的味道刺鼻,渾身疼得像散了架,陸文城睜開眼,看見白色的天花板,還有正在換藥的護士。
“同誌,您醒了,溫教授說她有緊急實驗,讓你自己照顧自己。醫藥費已經交了,飯票在床頭櫃,食堂在一樓。”
陸文城點點頭,沒說話。
他習慣了。
上輩子也是這樣,他出車禍,她去做實驗;他手術,她去開會;他父母忌日,她去領獎。
她的世界很大,裝得下整個宇宙,他的世界很小,小到隻裝得下她。
“對了,”護士想起什麼,“剛才有你的信,我放床頭櫃上了。”
陸文城轉過頭,看見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他伸手拿過來,拆開。
裏麵是一張錄取通知書,京華大學,中文係!
他的手指顫抖起來。
上輩子,他最大的遺憾就是沒上過大學。
十七歲那年,他本來考上了,可家裏窮,弟弟也要讀書,家裏讓他把機會讓出來。
後來娶了溫向暖,他就更沒機會了。
她說:“陸文城,你把家照顧好,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。”
於是,他放下了書本。
一放,就是一輩子。
如今,重活一次,他考上大學了,也終於可以真真正正,為自己活一次了。
現在,隻要等離婚報告下來,他就能走了!
眼淚掉在錄取通知書上,暈開了墨跡。
陸文城擦掉眼淚,把通知書仔細折好,放進貼身的口袋。
接下來的日子,他一個人在醫院。
護士們偶爾閑聊,說起隔壁病房的男人有妻子天天陪著,說起誰家媳婦為了給老公補身子跑了半個城買老母雞。
陸文城默默聽著,左腿的石膏沉甸甸的,但心裏是輕的。
出院那天,他拄著拐杖去供銷社,買了去京市需要的東西:搪瓷缸、暖水壺、厚棉被,還有幾支新鋼筆。
出來時快到飯點,他走進附近的國營飯店,剛找位置坐下,就看見了溫向暖。
她和一個男人一起走進來。
男人叫江橋,科研院的助理研究員,溫向暖的師弟。
他穿著時興的的確良襯衫,頭發打理妥帖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,是那種很招人喜歡的模樣。
陸文城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。
江橋,上輩子這個男人的名字他記了一輩子。
喜歡溫向暖的男人很多,但她對誰都冷淡,眼裏隻有實驗數據。
但江橋聰明就聰明在,他從不談情說愛,隻談科研。
“師姐,這個數據我覺得有問題……”
“師姐,這個實驗方案我想跟你討論……”
“師姐,這篇論文你幫我看看……”
借著科研的名義,他光明正大地靠近溫向暖,可以和她一起吃飯,一起加班,一起出差。
上輩子,江橋和溫向暖說話的時間,見麵的次數,甚至肢體接觸的頻率,都比陸文城這個正牌丈夫多得多。
要是以前,陸文城看到這一幕,肯定心酸得吃不下飯。
可現在,他隻是平靜地移開視線,繼續看菜單。
偏偏江橋眼尖,看見了他。
“姐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