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酥累了,心太累了,這逼她快裝不下去了。
這裏風格雜糅,富貴是富貴到頂點了,土氣也土氣到了巔峰。
並且,她發現了一件了不得的事。
那一位地主家尊上,好像是一個強迫症晚期誒!
八扇對開的槅扇大門,軸對稱圖形的雕花木刻,月門是正菱形的,抄手遊廊是平行四邊形的,就算是花園中掩映的叢竹,都有定數。
伺候主人的精靈們,她們梳著對稱的發髻,頭上簪著梔子花或者蘭花。
蘇酥覺得——可能不是因為蘭花清雅,而是因為蘭花的花瓣大多為雙數!
還有流觴宴,聽起來是風雅的,其實也徒有其表。
隻有形式,沒有意境。
真正的曲水流觴,講究無所拘束的意境,而且吃也隻吃一些山間清供、看起來清淡雅致的小食。
而這裏的流觴宴,是軸對稱的“弓”字,還是金盤銀碗,大魚大肉。
一百零八道菜,雕工擺盤都很厲害,雕龍繪鳳,還捏了一隻瑤池大蟠桃。
蘇酥端坐在一把太師椅上,神色痛苦。
她邊上服侍的蘭草精靈,像流水線上的鉗手——菜到了,夾一口,快張嘴,塞進去,閉上吧。
那種嫌棄和挑剔,她根本不用演,完全是發自內心的!
“師妹,你怎麼看上去沒有胃口?”雲弈不理解,完全不理解。
蘇酥含淚。
“我家鄉下的農莊裏養了一些豬,它們也有個細細長長的食槽,為了方便幹飯,爹爹造了一個水車,又給食槽加了齒輪轉盤......也像這樣,飯到了,埋下頭,張開嘴,吃一口,閉上嘴,等下口。”
“......”
這樣一說,尊上的流觴宴是有點怪怪的哦?
夏刀刀陷入了沉思。
雲弈卻仰頭豎腦,臉上是天真向往的神色:“啊,那它們真的好幸福~”
......
水月陰陽鏡的另外一麵。
蘭草精靈少年一手端著銀筷,一手拿著金碗,麵對著怎麼也不肯再張的俊美薄唇,他變得惶恐和緊張。
“尊上?”
“......”薄樓薄唇緊繃成了一條線。
“尊上請張嘴,下一口馬上就到了。“
“滾!”
一聲低沉怒吼。
渠池的盤子全翻了,全、翻、了。
*
終於吃完一百零八道菜,蘇酥又被‘請’去洗澡了。
夏刀刀快沒信心了,雲弈更是垂頭耷耳。
‘連尊上的流觴宴都如同豬食......還一個月?一天都撐不住了!’
勉強打起幾分精神,夏刀刀溫聲:
“簌簌,這裏的香湯池,靈力滋養,仙澤縈繞。”
“師姐,簌簌不在乎這個,簌簌隻想知道,那池子是不是用火紋石打造的?火紋石取自地獄岩,可使水溫常年保持在四十度左右,觸手溫暖,不會燙手,也不需要加熱水來保持水溫。”
夏刀刀低頭:“這個......”
“還有,沐浴用的水,是不是無根的天水?天水不染泥沙,夏收冬藏,再經過兩個春秋,用四季開敗的花瓣熏蒸出來,用這樣的水,才能使皮膚細膩平滑有光澤。”
夏刀刀的頭更低了:“好像......”
蘇酥再接再厲:“最重要的一點,肉身也分陰陽正邪,上半身屬正陽,下半身屬陰邪,怎麼能合在一塊兒洗?擦頭發的發巾、擦身的澡巾、擦腳的麻布也都有講究——哇呀!”
蘇酥感覺被人踢了一腳,直接飛進了香湯池。
夏刀刀和雲弈麵麵相覷,倆人臉色不佳。
因為這一腳不是他們踢的,這一腳憑空而來,帶了淩冽的憤怒。
“我就說了這個法子不好,水月陰陽鏡欺得住簌簌,卻瞞不住尊上。”
“尊上是生氣了......?”雲弈捂著嘴小聲。
夏刀刀歎氣點頭。
隻是生氣就好了,就怕尊上起了勝負欲,要和師妹一較高下。
那苦得就是整個穹極派了。
......
另一邊香湯池,薄樓斜靠玉池,身姿懶怠,肩上披著的金絲錦織敞袍漂浮在池水中。
水波蕩漾幾番,隱約透出他精瘦白皙的胸膛。
他有一張俊魅孤傲的臉龐,眉眼中糅合了仙氣與妖氣,出塵中帶了幾分魅惑人心的慵懶。
一雙多情桃花眸,偏偏配了一片倨傲的薄唇——不用開口,就知道不會有一句順耳動聽的話。
一旁的孔雀化形為綠衣少年,他鼻下輕哼:“一定是奉仙宗那些鬼老六,羨慕咱們覆雪峰的吃穿用度,特意借了水月陰陽鏡來偷窺!那個臭丫頭,絕對故意的。”
薄樓闔眸,不屑一顧:
“滿口胡言,不說人話——蕪綠,服侍本尊沐浴。”
他抬起雙手,衣袍滑落得非常絲滑。
蕪綠應了聲,剛拿起一塊皂角,準備往薄樓手臂上招呼。
這時,虛空中傳來一陣咯咯咯的嬌笑聲,笑聲中充滿了嫌棄。
“叨叨,你看這塊皂角,質地粗糙,味道難聞,別說沐浴浸湯,我家下人洗褲子用的都比這好~”
蕪綠手一抖,皂角直接飛了出去。
不用接受正麵暴擊,光從後方瞟去,也能看到薄樓脖頸處突起的青筋。
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,蕪綠又拿起了搓澡石——那該死的笑聲又來了!
“哈哈哈,快看這塊搓澡石,我家殺豬剃毛都不好意思用它,哈哈哈。”
“......”
蕪綠開始盤算,這水月陰陽鏡怎麼關啊?
“叨叨你說的可是真的?覆雪峰那位尊上,一身本事一呼百應一手遮天?”
她可算說了一句人話了!
薄樓麵色微霽,主動伸出修長的手指,蕪綠見狀,立刻獻上葡萄。
指尖把玩著一粒色澤光亮的葡萄,他漫不盡心道:
“三千年了,本尊的威名終於有人——”
“啥?一身本事拿來吃軟飯?錦衣玉食全靠富婆養?”
“......”
“年少不知富婆好,年少不知軟飯香,三千年後開了竅,回頭再把富婆找,富婆好,富婆香,富婆是黑暗中的一縷光!”
“......”
香湯池中殺氣騰起,蕪綠決定馬上跑路。
“對了叨叨,你知道那位尊上有強迫症麼?那你知道怎麼逼死強迫——”
薄樓等了很久,比三千年還久。
症。
症?
症啊!!
瘋了瘋了,這下徹底瘋了,這下梁子結大了。